邱慎思讚許地朝何良點頭,滿意地轉身走了。見姚栩氣鼓鼓地瞪著自己,何良心虛地抬頭望天:姚栩這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邱學士剛才對著自己擠眉弄眼的樣子真是再明顯不過了!
月仙又怎能看不出邱慎思對何良使眼色,比起何良的樂觀,月仙反而覺得是自己之前打盹被皇上抓個正著,又兜著圈子回話惹他不快,皇上顯然是要藉此機會敲打自己。
所謂經筵,其實就是在眾位大臣和勳貴的旁聽下給皇上講解四書五經的御前講席。於每年春、秋舉行兩期,每月二日、十二日、二十二日在文華殿進講,講經結束後,皇上會賜筵席給臣子們享用,“經筵”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除了每月逢“二”舉行經筵,其餘各天則進行日講,日講相比經筵流程更加簡單,只由講讀官和內閣學士隨侍即可。故而日講也叫作“小經筵”。
月仙的展書官一職,便是需要在經筵講官開始講學之前,為端坐於御案前的皇上將書籍展開。
至於皇上為什麼不自己動手翻書,原因也很簡單——經筵制度沿用數百年,其表演意義已經遠大於教育意義。
最初設立經筵是為了讓年幼登基的皇上定期修習經義道理,這是出於教育幼主的考量。但並非每一位皇上都是年少即位,更何況隨著天子年歲見長,經筵中講學的四書五經早就唸得滾瓜爛熟。再讓他們正襟危坐,聽經筵講官照本宣科,難免會覺得不耐煩。
偏偏經筵又自有一套繁複的典禮流程。
不僅是皇上覺得經筵難熬,臣下也沒好到哪去。月仙換上一身青金繡服,等到眾臣行禮後,一路跪行至御案前,為皇上翻開四書的講章。
月仙跪得筆直,不敢完全抬起下頜,眼睛始終微微垂著去看講章。到底是第一次擔任展書官,她緊張之餘也有點好奇,故而一直繃著下巴頦,在心中暗自警醒自己千萬不可觸犯天顏。
薛放盯著姚栩的手,白皙乾淨,手指不自然地顫抖著,怯怯的,就像當下的姚栩本人。
但他很清楚,姚栩只是表面看起來很怕自己,實際上,姚栩對於自己這個皇上並沒有多麼畏懼。
四書五經可不如姚栩有意思。
皇上正這樣想著,姚栩果然不負所望地出了個不大不小的岔子。
月仙從跪在御案前的那一刻就感受到皇上一直在看自己,灼熱的目光盯得她心裡發虛,手指險些捉不住那薄薄的書頁。
臨了要撤回手來,卻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司禮監內侍謄抄講章用的紙張不但是簇新的,而且邊緣鋒利,恰好在她快速劃過的手指上割出一道血口子。
千算萬算還是漏算。
饒是皇上就坐在對面,月仙也忍不住“嘶”了一聲,懸在空中的右手一滯,也忘了收回來。
緊接著,彷彿千萬個爆竹在她腦子裡齊齊炸開,御案對面的皇上皺著眉頭,居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皇上的掌心很燙——再燙也不及小姚大人的面色燙。
月仙驚得抬頭去看皇上的臉,他卻只專注地瞧著她的手,用掌心在她手指的傷口處按壓了一瞬才放開。
這一瞬比一年都漫長。
幸而周圍的官員們全都躬身垂首等候經筵開講,並沒有哪個敢大著膽子抬頭窺探皇上的舉動。
月仙倉皇地縮回手,起身退到側邊斂容肅立。她悄悄地低頭,右手食指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這道血口子幾乎有一個指節那麼長。
司禮監用的是什麼紙啊……這是刀子吧……她鬱悶地在心中把司禮監上下一干人等罵了個遍,本來皇上就對自己頗有微詞,這下好了,直接丟人丟到天子面前。
經筵講官的講學內容月仙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直到四書講學完畢,她才回過神來,再次膝行至皇上面前,將御案上的四書講章合掩,換上接下來的五經講章。
這回月仙吸取了剛才的教訓,放慢了捻起書頁的動作,翻好講章後再將手指從紙間緩緩移開,卻沒想到皇上又一次捉住了她的手。
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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