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毒侵蝕公子經脈之勢雖不算兇險,但極難剋制,中毒年歲愈長,便愈有積重難返之隱憂。”
素元見長公主面有疑慮,又解釋道:“殿下觀公子面色,只見比尋常人略蒼白些,民女日日為公子診脈,卻可察其內裡之虧空、虛敗。”
拖不起的病,耗不起的命。
錦被下,阿栩指尖冰涼,唯掌心攏著一絲游離的熱氣,靜安伸手覆上去捂著他,擰回上半身來望著素元,“若是一直尋不到解藥,阿栩便醒不過來麼?”
素元不知道長公主究竟能否承受得住實情,一時不敢貿然答話,偏了頭瞧見月仙緩緩衝著自己點頭,才開口道:“是。”
長公主到底與尋常女子不同,她的鎮定絕不是裝出來的,“我還有一問,請姑娘如實相告。若無解藥,阿栩還有幾年壽數?”
月仙慘然閉上眼,素元的聲音顫抖得像疾風驟雨中被狼狽吹打的荷葉,“多則三年,少則……兩年。”
靜安垂頭看阿栩,他病得無知無覺,一個人孤零零地睡著,會不會覺得害怕呢?
兩年、三年,粗略數數,那便是中毒十年,臥病十年,日月煎熬壽命十年。
親人難捨,強留十年,若難抗天意,難逃一死,或許也只得任他去了。
見她無意再問,月仙便請素元姑娘先回正堂去看診,自己又挪了個繡墩來挨著長公主坐下,“殿下,您也親眼見到了,如今最好不過也是這般光景。您和臣的婚事,還需三思。”
靜安搖搖頭,“現下這樣也好,你我婚約滿朝皆知,相互都免去許多麻煩。莫說阿栩還在,便是不在,我的心意也未必會更改。”
“倘若真到了那一日,”她起身,又彎下腰留戀地撫了撫他的臉頰,“到時咱們再議也不遲。更何況世上何來那麼多好兒郎,我打量著,還真沒幾個比得上大人。”
此言非虛,月仙自己就是個離經叛道的,此刻亦沒有立場再去勸靜安,便同張氏一道送長公主出門去了。
長公主回宮前也特意去了護國寺敬香祈願,待一行人進入宮門,已臨近日暮時分。
季秋招呼來一個正七品的總旗,隨手拿了幾錠銀子,叫他領著今日護衛長公主的小旗們去坊市吃酒,自己整了整衣冠,又忙不迭上明德宮去了。
薛放最瞭解季秋這個“今日事,今日畢”的習慣,見他來了也不意外,著人給他上茶,待他飲過幾口,才問道:“怎麼樣?”
季秋側身拱手,“這個順和堂的主人張素元,據說是姚栩母親張氏的義妹,她本是芸州張家的養女,嘉寧二十七年北上來京開醫館,像是專門給姚家五姑娘治病的。”
“至於姚五姑娘,臣是外男,不便入內詳查,叫手下人去醫館內略打聽了一下。醫館雜役們都說她成日里昏睡不醒,張素元和她的徒弟們一直在嘗試各種解毒方法,但收效甚微。”
居然病得這麼重,難怪當年太醫院束手無策。
皇上有點疑惑,“照這麼說,她這病豈非是好不了了?”
季秋對此也是一知半解,“長公主殿下親自問過了張素元,臣瞧著殿下的神色很是難看。”
從季秋嘴裡是問不出更多了,皇上的眉頭高高地攏起來,竟有幾分造化弄人的慨嘆。從前覺得她病著正好,可她病得下不來床又實非自己所願。
轉天仍放不下此事,等著史官們休沐結束,他又差人把姚栩喚了過來。
月仙答完話沒敢抬頭,她想不明白皇上緣何突然對此事上心。堂堂天子轉了性子開始過問起臣子家裡頭未出閣的姑娘,這可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
“為什麼非得把你姐姐挪出去治病呢?”皇上語氣裡莫名帶著責怪的意味。
月仙心道,這是我自己的家事,就算他是皇上,未免也管得太多了些。
但口中仍恭敬地答道:“家姐之病侵損經脈,須得每個時辰施針疏通,姨母帶著眾位徒弟輪番醫治,家中安置多有不便。且病症因由,也多有觸類旁通,姨母領徒弟們坐診醫館,既是為百姓治病給家姐積德,又是期盼能於其他雜症中尋求解毒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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