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收回目光,月仙發現戴春風都不等她回答,已然麻利地將地毯鋪好,還好心地悄聲提醒道:“甭管先前如何,一會兒經筵結束了,您高低得留下向皇上謝個恩再走。”
月仙心知這是皇上有意給自己一個臺階下,再不識抬舉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她順從地將膝蓋挪上地毯,沒再抬頭,兩根手指挑起講章紙頁的邊緣,小聲應道:“臣遵旨。”
反正就跟皇上隔著一條御案,她與其回答戴春風,倒不如直接回稟皇上。
皇上斜睨了戴春風一眼,“朕和姚卿跟前用得著你多嘴?”
成成成,您兩位就是活祖宗、真冤家!
他戴春風真是多餘操這份閒心!
雖然吃了皇上的掛落,但戴公公臉上卻不見任何忐忑——皇上就是嘴硬罷了!他打小跟著皇上,如何能看不出,祖宗專門給姚栩鋪地毯,就是想等著他一會服個軟。
自己要是不提前跟小姚大人打個招呼叫他留下來,等經筵結束了,八成還得遣徒弟往東順門追人去。
原想著省點事,卻無意中又一次拆了皇上的臺。
文華殿中設鍍金仙鶴一雙,東西相向而立,仙鶴口中銜香,細煙嫋嫋直上。月仙躬身退至仙鶴下首,眼觀鼻,鼻觀心。旁人或許會覺得姚栩聖眷優渥,她卻只盼著,一會千萬別再同皇上爭執起來才好。
今上登基六年,根基仍然未穩,他實在不能失去內閣的助力。
家族中人同朝為官時,除宴飲、聚會等非公幹場合之外,只要出了姚府,換上官服,便不論親疏,一切公事公辦。
這是姚家的規矩。
月仙明知祖父絕不會於宮禁之中多看自己一眼,卻依然忍不住在經筵結束後伸長了脖子,往遠處那一片繡金緋袍的身影中尋找。
得益於姚疏一貫的疏離作風,品階稍低的官員根本不敢開口詢問,而內閣眾人光是看到他眸中凜冽的神色,雖未開口,卻也如同直接吃了一道閉門羹。
月仙沒等到祖父的回眸,倒是發現有不少人逆著光回望,不約而同地對著自己打量。
於經筵之中摔倒已然十分不得體,皇上沒有怪罪反而賜下地毯更是招搖至極,也難怪他們要看。
好奇也好,歆羨也罷,千萬別到最後全都看了笑話。
文華殿的東次間裡,楠木方桌上晾著兩杯清茶,皇上以手支頤,淺淺皺著眉頭,邊養神邊等姚栩。
戴春風引她進來,又一語不發地退下。月仙強迫自己不要去想皇上究竟是何用意,規規矩矩地行過禮便垂首靜靜候在一邊。
薛放左等右等也不見姚栩說話,更別說謝恩了。
他原該仔細計較一番的,可姚栩那一摔,旁的事情就全都不打緊了。
皇上嘴唇動了動,端起茶盞送到唇邊又放下,終於吞吞吐吐地問道:“姚卿,你膝蓋的傷,是不是很疼?”
月仙迎著他關切的目光抬起頭來,心卻彷彿沉入湖底。
她盼著,皇上單獨召見自己,會談談上一次他們未說完的話,跟自己講講他考慮之後會如何對待內閣和經筵。沒想到他一開口,問的居然是自己的膝蓋疼不疼。
月仙大失所望。同這些正事比起來,自己的膝蓋實在算不得什麼。
更何況那日雖然雙膝痠痛,敷藥按摩後,三四日便已經基本恢復。今日之所以摔倒,全都是因為她在跪行到御案前的時候,不慎碰到了大腿內側的傷口。
這傷口竟也好似通人性一般,想不起時便感覺不到痛,如今她思緒轉到這上頭,倒又牽出一陣鑽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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