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良不疑有他,轉身邁出兩步,又倏然回頭望向身後的姚栩。
阿栩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呢?
他不喜熱鬧,不愛客套,心高氣傲,摯友甚少。
周身籠罩著客氣的疏離,總像是站在雲端氣定神閒地俯視眾生。世間凡俗,他似乎從來不會在意。
何良會這樣想,完全是因為他從來沒見過姚栩這一身仙人皮之下的真性情。
他怎會想得到,唯一有幸窺見姚栩馬腳的人,自己都還受萬民擁戴、敬仰,被高高供在九重天上。
等何良回過神,姚栩已經自顧自地走遠了。
何良注視著姚栩的背影,那身青衣就像是從他心上掠過去似的。
卻映出個模糊的倒影留在心底。
直到跟王學士說了一會子話,何良才漸漸地反應過來,為何姚栩的身影總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因為姚栩教他的這番說辭,和講話的邏輯次序,實在太過妥帖。
姚栩像是預料到了王學士會怎麼問,自己只稍稍提了一嘴近來校正官忙不開,王學士就直接點出了根源在於謄錄官。
何良頓悟,謄錄官們這點小動作,在學士們面前根本是藏不住的——姚栩連學士的心思都瞭如指掌。
王順問明事情經過,沉著一張臉,立馬就上翰林院去找邱慎思了。
“邱兄,您瞧瞧,這叫什麼事啊!”他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葉修撰帶著大家快點謄錄本來也是好心,但不能只看速度不看質量啊。何良說每天打回去的稿子足有四成之多,他們抄出這麼多廢稿又有什麼用!”
邱慎思也覺得葉頎太能折騰了,自己是說了最好今年修完實錄,但這不等於他贊成葉頎去做這些無用功。
“罷了,你回去單獨跟葉頎說一聲吧。”邱慎思搖搖頭,“他這個性子太容易得罪人,以後少不得要吃苦頭。”
王順覺得好笑,“那群謄錄官也是,沒有葉頎的本事卻眼紅葉頎的勁頭,到頭來只學會了磨洋工。何良說,葉頎本人謄錄的書稿反而是極少出錯的。”
官場風氣向來如此,要是大家都得過且過,反倒天下太平。可若是有人動了心思往上爬,那他身邊一準會有同僚有樣學樣。
“還是姚大學士的孫子穩重,頗有些‘任爾東西南北風’的氣度。”王順想到姚栩不畏人言我行我素的模樣,深以為然。
邱慎思沒吭聲。
明明是謄錄官好大喜功,何良卻聰明地借了校正官缺人手的由頭,說與王順讓自己知道。他還順帶著幫葉頎解釋了一番,巧妙地告訴自己,葉頎勤奮並沒有錯,錯在其他人畫虎不成反類犬。
何良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機靈了?
邱學士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姚栩作壁上觀實在他意料之中,因為當年的姚疏便是萬事袖手旁觀全不管。
葉頎欲速則不達,沒想到竟然凸顯出何良孺子可教。
邱慎思在心裡將何良的名字又重重描上一遍,這個年輕人既不像葉頎一樣一門心思要出頭,又不似姚栩一般對俗事雜務唯恐避之不及。
該他的,他從來不躲,不該他的,他也不爭搶。這樣好的性格,到哪裡都是吃得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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