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兒著帕子蘸了藥,一邊哭一邊往姚娟臉上輕輕地點,“姑娘,這是何苦啊……”
姚娟虛弱地搖搖頭,“我的苦尚且有你勸慰,比起五妹妹病在身、苦在心、口難言,我這樣算不得什麼。”
梅園裡,她的五妹妹懷中摟著黃臘梅,正興沖沖地要分給客人們。
何良接了花枝,瞧姚栩雖然喝酒不上臉,但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儼然是越醉越精神,忙勸道:“阿栩,好了好了,這些足夠了,你快把刀收起來,回去喝碗醒酒湯吧。”
月仙正在興頭上,哪裡聽得進去。她轉身走到樹下,隨手又折下一根稍細點的枝杈,認認真真地用短刀削起來,“折梅送客乃是雅趣,但比之更風雅的,當是以梅簪發。”
她低著頭,專注地盯著刀刃,並未在意身後眾人突然一致地沉默下來。
皇上示意噤聲,沒人敢造次。
月仙伸手比劃了一下長短,削去位置靠下的幾朵花,立起刀刃來將簪身表面刮平整了,往髮髻裡一送,志得意滿地轉過身來,“三位兄臺瞧瞧,我的梅花簪如何?”
三位兄臺怔怔地看著,卻沒有一個敢應聲,忽聽一人笑道:“好看得很,冰卿,你有如此好的手藝,能否為朕也削一根簪?”
姚栩歪著頭不說話,像是沒聽清他的話,眼睛瞪得溜圓,彷彿根本不認識他是誰。
“皇上恕罪!”連濯膝蓋扎進雪裡,仰著臉言辭懇切地求情:“姚編修不勝酒力,現下怕是醉得糊塗了,他絕非故意不敬。”
葉頎跟何良也連忙跟著跪下,“請皇上恕罪。”
“眾卿平身,朕不怪他。”薛放示意戴春風扶他們起身,自己卻朝著姚栩走過去了。
姚栩眼裡滿是戒備,眼珠不錯一下地盯著他上下打量。
薛放心裡冒出一股熟悉的感覺,他停在姚栩面前兩三步遠,有些心虛地對他解釋:“朕……我,我是,你祖父的學生,歲末將至,特來探望恩師。”
姚栩眼珠轉了一圈,像是在很認真地琢磨這話是真是假。
“既是探望祖父,又為何會出現在我家梅園?”冷清的語調,尖銳的問題,直切要害。
老天,他可是皇上,普天之下,哪個敢像眼前這醉鬼一般質問他。
戴春風比其他三人站得稍近些,聞言不覺大驚失色。可皇上竟然好聲好氣地跟姚栩賠禮,“是我,我瞧見梅園繁花滿枝,一時冒昧,信步來此。”
話一齣口他就恍然大悟,難怪覺得熟悉,嘉寧二十六年,也是這個時候,也是這片梅園,他臨走前扭扭捏捏地向姚疏致歉,說唐突了梅花樹下梅花仙。
想到那個小姑娘,他的心就軟下來,“我見寒梅著花,心中歡喜,可否也向公子討一枝春信?”
姚栩“嗯”了一聲,那聲音太輕,像細雪化在風裡。他抽出短刀來,轉身去尋合適的梅枝,甚至沒多看薛放一眼。
戴春風要上前來,被薛放揮手止住。皇上此刻不知著了什麼道,彷彿也跟著姚栩一起醉了,老老實實地等著他折花,倒真像個年前拜師訪友的年輕後生。
姚栩抽刀砍梅,動作利落,卻欠幾分力道。狠狠地用刀刃劈下去,震碎枝頭連片的雪雲,兜頭潑了他一身。
又狼狽又可憐。
薛放以手掩口,他實在忍不住想笑。
就這麼一低頭的功夫,姚栩已經攬著梅枝走到他跟前了。
陪姚栩胡鬧已屬荒唐,待薛放抬眼看清楚來人,心中卻冒出一個更荒唐的想法:姚栩,他別是梅花托生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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