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因此,月仙雖見柴大人出列,卻並不覺得,他要說的是田氏的事情。
誰承想,率先朝她發難的人,正是這位笑面虎。
柴殳中氣十足,“皇上明鑑,田氏雖然勇毅可嘉,但受贈六品安人,實在不合禮數,臣請皇上三思。”
皇上盯了柴殳一會沒說話,確實如他所言,擺出一副慎重思考的模樣,只不過,他心裡想的是:柴殳跟姚疏和阿栩,似乎沒什麼過節啊。
他一時沒有頭緒,隔著重重烏紗往遠處去尋姚栩,她眼中也盡是驚訝,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朝自己眨了眨眼睛。
他心也跟著忽地一鬆,笑著迎她款款走來,青藍色的袍角在風中翻飛,獵獵如旗。他恍惚間又一次覺得她該去都察院,姚栩打嘴仗無往不勝,光是這股氣勢,就與其他人迥然不同。
月仙的笏板上,早就寫好了用來反駁其他臣子的論點論據,她不慌不忙地行禮,也不看柴殳,只對皇上道:“田氏孤身上京為夫伸冤,一介民婦,百折不撓,勇毅果決,若如此都不足以受封安人,那麼敢問大人家中的夫人,又是憑何忝居誥命之列?”
這個問題很好回答。
柴殳嗤笑一聲,像是在笑姚栩明知故問一般,“老夫乃是從四品國子監祭酒,我夫人自然就該是四品恭人。怎麼,小姚大人竟孤陋寡聞到,連大彰封誥外命婦的規則都不知道麼?”
他如何想的到,月仙是故意設問留下破綻,就為了引他說出這番話來。
月仙仍舊淡然,“這麼說,柴大人之所以反對封敕田氏,就是因為她沒有一個六品官身的丈夫?”
她問得直白,柴殳不解其意,“是又怎樣?”
月仙反問道:“您的夫人能獲封恭人,那是朝廷看在您勞苦功高的份上,給予您家眷的恩榮。如今驚蟄登聞鼓一案,皇上要嘉獎的,只是田氏本人,反而並非是因為她的亡夫,這和官員封妻廕子完全是兩回事,您為何要將兩種不同的封賞混為一談呢?”
“您如此混淆視聽,又是何居心呢?”
柴殳沒想到姚栩敢這樣公然叫板,甚至到最後已經有要把自己拖下水的苗頭,他轉而望向皇上,急切道:“這,老臣自然是一片忠心!皇上,大彰歷來從沒有為夫者身無品階,反叫其妻受封的道理啊!”
月仙怒從心起,“就因為穆文清沒有官身,所以便要抹殺其妻田氏的功績壯舉,我倒要問問大人,這又是什麼道理?”
她言辭犀利,步步緊逼,柴殳已然招架不住,“老臣沒有要抹殺田氏功績的意思!只是旌表田氏德行,可賜予金銀,也可立傳著書,這些都比封敕更為合適!”
柴殳節節敗退,月仙卻越辯越勇,“合適?到底是真的合適,還是您覺得合適?”
“古來男子品性優良者,褒獎授官屢見不鮮。如今到了田氏這裡,只是封一個六品外命婦,又不是六品官員,大人如此急切,實在令姚某費解。”
“難道說,在大人心中,旌表女子,就只能讚頌貞節,而女子中勇毅果敢者,就該視若無物麼?”
柴殳梗著脖子,被姚栩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張大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身形已經隱約打晃了。
皇上還沒來得及為姚栩的好口才沾沾自喜,就先為柴殳揪起了心。
這位國子監祭酒可是到了耳順之年的人了,倘若真被姚栩氣到一頭栽下去,她的麻煩可就大了。
於是他當機立斷,重重地清了下嗓子,沉沉眼風掃過在場眾人,待群臣安靜下來才安撫道:“柴大人說的不錯,我朝婦人受官、爵、封,當以其夫、子之官位準佐受之。姚栩如今直接奏請贈封田氏為六品安人,實在逾矩。”
柴殳方才差點被姚栩激得背過氣去,如今聽皇上如此說來,心中自是得意非凡。
姚栩是什麼人啊,在皇上嘴裡,他的事,向來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這會天子竟然不再偏袒這個年輕氣盛的妹婿,反而幫自己出一口氣,可見也是不滿姚栩口無遮攔。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他這可真是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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