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頎關切道:“阿栩,你可是哪裡感到不適麼?”
月仙用手掌輕輕按揉著膝蓋,有點羞於承認,“不要緊的,就是膝蓋有點痛。祖父為著我自請外放的事情,昨日罰我在祠堂跪了半個時辰。”
幾個人一陣面面相覷,何良率先勸道:“阿栩,平心而論,知道是你去鳳陽巡撫,我真是又開心又擔心。”
“淇州乃是鳳陽的下轄州,又是我的家鄉,自小見慣了年年捲土重來的水災和流民,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淇州百姓們的苦難。”
他停頓一會,見她神色仍是波瀾不驚的平和,忍不住懇切道:“可是阿栩,淇州水災由來已久,歷任巡撫知州,不說竭盡所能,至少也都曾兢兢業業,但氣候使然,地勢難改,如何能僅靠你一人之力扭轉?”
月仙安慰他,“我明白,子善兄良言相勸,皆因將我視為摯友。我們在座諸位,若問誰最盼望鳳陽一切順遂,必然也非子善莫屬。若論仕途助益,去鳳陽固然不討巧,可為人臣子,豈能一味趨利避禍?”
連濯聽她心意堅決,不由急道:“可為何就偏偏得是你?阿栩,辦差事不能只靠逞強,你從未離開過京城,乍一外放,原本就有許多需要適應的地方。而鳳陽也好,淇州也好,亂象不斷,當地勢力盤根錯節,遠比你想得要艱難!”
喬懷澈亦不贊同,“子善兄和浣之兄所言皆有理有據,我也不再贅述。也許我們幾人在審時度勢上仍不夠周全,但大學士也不同意你外放鳳陽,這當中的利害,他一定比我們看得更為清楚,你須得三思啊。”
沒想到他們都不贊成。
月仙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黃若璞身上,他猝不及防地怔愣一瞬,左右望了望其他人嚴肅凝重的神情,大大咧咧地綻開笑容,“要我說,鳳陽府自然是不去為妙。”
“聽說賈大人在任上時,親自乘船視察河道,曾經差點被流水捲走。”
黃若璞彎起一雙桃花眼,“你們聽聽,這要是一不留神掉進河裡,豈非連命都搭進去?我貪生怕死,胸無大志,可萬萬做不來這種事。”
經他插科打諢,大家臉上也都多少添了幾分笑意,月仙也笑道:“咱們黃都事身兼要職,性命金貴,自當好生珍重。”
她正要把話頭帶回自己身上,誰料黃若璞搶在她前面開了口,他正色道:“阿栩,你的性命更金貴,所以你更要保重自身,留得性命在,以後不愁沒有建功立業的機會。”
這話有些熟悉,皇上當日苦口婆心,說的也是同一番道理。
她比手請他們用茶,“事到如今,外放鳳陽,已並非我能隨意推拒的了。”
“一則聖上詔書已下,我叩謝領命,便再無回圜的餘地。”
“二則鳳陽之事,另有隱情,牽涉重大,皇上信不過旁人。”
“祖父之所以不願我外放鳳陽,蓋因巡撫責任重大,鳳陽當地政、軍、財、漕,事務繁多,恐我應接不暇。我在皇上面前卻毫無自知,滿口應承。祖父要我罰跪祠堂,意在告誡我時時警醒自身,莫要因一時春風得意自視過高。”
她摩挲著手腕上的黃玉珠,“畢竟我們姚家人,並不擅長左右逢源。”
話說到這份上,都知道皇上絕不會朝令夕改,但她驟然外放出京,不知歸期,大傢俱是心中戚然。
葉頎是第一個接受現狀的,他也有意打個圓場,“阿栩何日動身離京?”
她“唔”了一聲,“皇上那邊沒有給出時限,只說等我把都察院和家中事務料理清楚。”
她比劃著手指盤算,“家中只需打點行裝,交由下人們來做便是了,都察院中,我經手的案子也只剩下最後兩件,若皇上催得急,這一旬內啟程是趕得及的。”
這個話題顯然讓氣氛更加感傷了,葉頎看著她,幾度欲言又止,最後才很小聲地說:“其實我是支援你去鳳陽的。”
要想做個心懷黎民的好官,就必須要親身同百姓們接觸。
百姓們的苦與樂、血與淚,經義文書中所記錄的,不過是人生的烈火灼燒後留下的灰燼,只有跳出高居雲端的衙門官邸,往凡塵中走過一遭,看過了鮮活的人間百態,才能切身明白,頭上的這頂烏紗帽最輕也最重,如此方能敬畏權柄,審慎篤行。
葉頎沒有往下解釋,月仙也沒有追問他贊成的緣由,她只是很突然地察覺到,她和葉頎之間其實一直存在著某種無法言說默契,他懂她的志向,也看得透她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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