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像這般毫不客氣地出言不遜,還是在嘉寧朝。
薛放被姚疏劈頭蓋臉地一頓說,腦中一片空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姚疏這些話,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問題。
您難道不心疼阿栩?
骨肉至親如何不心疼,只是姚疏從始至終,都在提醒他,現在的境遇再驚險再艱難,那也是阿栩心之所向,如果當真心疼她,就不要讓她的努力付之東流。
他悵然鬆開因憤怒而握緊的拳頭,姚疏已經自覺地撩袍跪下請罪了。
皇上頓時覺得自己如同無理取鬧一般,他赧聲道:“老師請起吧,朕明白了。”
於是他耐著性子又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從淮安送來的第二封信。
跟信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張印著臘梅的銀光談箋。
兩句詩,沒有落款,但他一眼就認出來,這筆字是姚栩的。
按照萬榮的說法,她被那個在世華佗要求臥床休息至少三日,每日早中晚各飲兩副藥,一副治療傷風,一副溫養補身,人應當是還未好全乎的。
銀光談箋上的字跡,卻比她平素奏疏中更加遒勁。
他垂眸久久凝望那幾筆鐵畫銀鉤,這句詩出自梅堯臣的《古意》。
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
下一句他也記得很清楚,是,月缺魄易滿,劍折鑄復良。
他驀地生出無窮無盡的慚愧和惆悵:姚疏說的沒錯,這一回,是阿栩不願意領受他的庇護了。
阿栩甚至都沒有給他發問的機會,足見她是多麼的篤定堅決。
他卻又一次小看了她。
這個姑娘何嘗不是一柄寶劍,他對她有著整肅朝堂的期許,卻偏偏矛盾地處處周全呵護,生怕折了她的鋒刃,碎了她的光芒。
劍雖利,不厲不斷。
捨不得磨劍,又如何能執劍。
於是他也抽出一張宣德箋來,淺蘸朱墨。
龍山萬里無多遠,留待行人二月歸。
不知待到明年二月,她能否也平安歸來呢?
戴春風遠遠地往案頭瞟了一眼,猶疑著問:“皇上,您分明擔心得不得了,為何臨了卻只寫這麼一句話給姚侍郎?”
他擱下筆,站起身來,把那張泥金描紋的金花五色箋舉起來,對著光瞧了一會,“阿栩叫朕不要擔心她,朕盼她早日歸來便是。”
話說到這裡,頓時又覺得花箋上的二月仍有些寒冷,京師的春天不比江南,春風春水都是冷的。
她若畏寒,等到三月再動身也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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