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歉然解釋,“千戶不必戒備了,方才是我叫宋知事做的一場戲。”
彼時萬榮去了竹林埋伏,她和宋維等人躲在假山石後,終於尋到機會問他,黃河今夜決口,你究竟如何得知?
她以為,宋維會說是沈通授意為之。
沒想到宋維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是上頭的哪個官,龔知縣雖然跟沈通是同年進士出身,但他跟布政司的人也不是沒有來往。
她這才驚覺自己陷入了一個誤區。
因為河防官說,沈通必然會將河堤決口的罪責定在河道衙門,所以她想當然地覺得,此次就是沈通故意縱人毀壞河堤,企圖藉此向戶部申領銀錢,並趁機從中貪墨。
沈通的目的只是戶部修繕河堤的錢款,在河道衙門縱火謀害自己,豈非多此一舉?
可如果換了姜定勳,這不就都說得通了?
但這到底只是推論,她是御史,給人定罪不可能只靠模稜兩可的猜測,一則沒有實證,到皇上跟前交代不過去,二則缺少口供,對方要是抵死不認,她也沒辦法名正言順地發落。
所以還是得想轍,有了口供,漕運派再想抵賴就難了。
最現成的辦法,當然是留下清河知縣這個活口,但她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清河知縣即使被她抓在手裡,也多半不會如實招供。
畢竟,誰沒有父母妻兒呢?
嚴刑逼供對這夥人沒有用,只有當他們以為勝券在握,以為她和手下這些人死到臨頭,才會無所顧忌地以勝者自居,耀武揚威地對一個將死之人進行最後一點施捨——告訴她究竟敗在了誰的手上,也算讓她做個明白鬼。
清河知縣確實如她所料一般沉不住氣,一個長年累月煞費苦心巴結上峰的人,難得有在三品大員面前頤指氣使的機會,可不是趁機逞足了威風過把癮?
但她還是低估了姜定勳。
姜定勳在官場摸爬滾打,足足比她多了二十年有餘,端看他今夜能派許益前來,當著她的面殺了清河知縣,就知道此人是個平日笑裡藏刀,出手快準狠絕的主。
宋維灰溜溜地從假山後頭鑽出來,掖著手跟她賠不是,“下官笨嘴拙舌,壞了您的大計。”
她反而看得開,“不礙事,本來也沒有全然的把握。”
河道衙門餘下的事宜交給宋維繼續料理,亦留了幾個人照看高夫人和孩子,她帶著剩下的人,馬不停蹄地又去了縣衙。
知縣驟然身死,來不及委任新人,她暫且指派縣丞挑起了擔子。
許是今天這陣仗太過駭人,縣丞和主簿都蔫蔫地不敢多話,聽完她的示下,就忙不迭地去張羅安置災民了。
這會正值臘月,北風冷嗖嗖的,像刀在臉上刮,她嘆息,口中撥出的白氣眨眼間散在風裡,天寒地凍,又逢黃河決堤,百姓要如何捱過去呢。
當下趕緊命人搭棚子尋炭火,好歹先叫災民們有個暖和的去處。
有她親自坐鎮,底下人無不手腳麻利,可饒是如此,剛搭好第一條長棚,雪粒子就從天上灑了下來。
北風捲著細雪,洋洋灑灑地鋪散開,雪粒輕盈,在風中反覆地浮沉飄蕩。
她茫然地仰頭去看,天色凝成淺淡的冷白,當中摻雜少許鉛灰色,是分不清輪廓的雲朵。
這個時節這場雪,若是在文人墨客筆端,當是恰應了那句“瑞雪兆豐年”,不知要寫下多少讚頌之辭、歌詠之章。
可落在她的眼前,一粒雪比一座山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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