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小酌,其實她幾乎滴酒未沾,唯恐誤了明日的差事。黃若璞看著一桌子菜似乎很感慨,沒話找話似的問她,“阿栩,你是不是平生第一次,過這樣冷清的年?”
她筷子尖正猶豫地點上盤中的鴿子蛋,被他說中了,筷子一滑沒夾穩,鴿子蛋又掉了回去,她有點惱,直接拿單根筷子戳下去,反正這裡就他們兩個人,何必裝得那樣文雅?
在京師的家中,逢年過節自然是熱鬧的,小時候跟哥哥姐姐們湊在一起玩鬧,後來做了官,每年年根都和同僚朋友小聚,正月裡照舊一堆拜帖,大半都是求見祖父的,剩下一小半是父親和她的。
祖父一概不搭理,恨不能整個正月都閉門謝客,他們躲在家裡不出門,要麼擁著暖爐烹雪煎茶,要麼折梅插瓶,題詩作畫,說熱鬧也沒多熱鬧,反而勝在慵懶閒適,自由暢快。
她輕聲細語地念叨,撐起胳膊,以手托腮,想到哪講到哪,漫無邊際。
黃若璞的手裡的酒杯早就空了,他聽得也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外壁,明明沒有醉,望著她的目光帶著點含情脈脈的迷離。她講起自己家裡的時候,整個人柔和得像春水,由此可見,姚家人的冷清疏離,大抵全是做給外人看的。
他很小就懂得,這天下太大,芸芸眾生各不相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不論出身顯赫還是貧窮,都要好好活過一生。這是爹說的。
娘每次都別過臉,像是不忍心聽,又像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最後只是愧疚地把他攬進懷裡,他用臉蛋去蹭孃的衣襟,有沙沙的細碎聲響,他聽見娘嗚咽著嘆息,“我兒可憐吶……”
彼時不知道娘這句可憐從何說起,直到京師的黃家人找上門來。
可他回了黃家,境遇卻比從前可憐不知多少倍。
黃家只有冰冷的祠堂,他們按著他給數不清的牌位磕頭,臨了指著最新的兩塊說,過去見過你爹孃。
他不認,梗著脖子犟嘴,“我爹我娘在維揚!”
以為會上挨一耳光,黃培芳也確實揚起了胳膊,但那一掌遲遲沒有落下來,他只輕蔑地睨了黃若璞一眼,隨即轉身走出去,命下人鎖上了祠堂的門。
這就是他回到黃家之後的第一個正旦節。
從小年一直關到正月十五,有人每天按時送水送飯,他死不了,卻也沒覺得自己還活著。
正月十六,黃培芳開啟門,冷冷地告訴他,“現在你爹孃不在維揚了。”
他才六七歲,根本聽不明白叔父的話,呆呆地立了好一會才問:“他們去哪裡了?”
黃培芳面無表情,“他們拿了黃家的銀子,當然不會繼續留在那個破破爛爛的小院子裡。”
他跌坐在地上,想哭,眼眶卻乾澀欲裂,已經流不出淚水了。
仰臉看,外面天大地大,可是他沒有家了。
最後怎麼服的軟,他已經記不清了,刻意忘記一些難堪的悲慘的遭遇,或許不是什麼壞事,畢竟他也不再是爹孃掌中的寶玉了。
黃家這一輩行若字,從玉旁,但是他們說,他資質差、秉性壞,將來不堪大任,算不得良玉,所以只配用這個璞字。
自嘲地笑了笑,他收回思緒,她還在興致勃勃地講,絲毫沒有覺察到他的走神,“祖父極愛梅花,每年冬月親繪九九消寒圖。待到晨起時分,我隨母親到正院問安,祖父就會將消寒圖鋪在桌案上,陪著我一起將梅花花瓣染紅。”
他被勾起了好奇心,“阿栩,你也會畫九九消寒圖麼?”
月仙有點懵,不就是一枝素梅帶著八十一片花瓣麼,這有什麼不會的?
她點頭,“這圖不難畫,只是個閒趣,沒有那麼多講究。”
但是黃若璞滿眼期待,他往前微微傾身,“那,阿栩,你能畫一幅麼?我,我想……”
後半句話有點難以啟齒,姚家書香門第,冬日裡不論是閒趣還是雅趣,總是必不可缺的,不像他,六歲之後沒了家,過年就像看熱鬧,熱在眼裡,冷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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