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下,她的思緒也驟然斷開,抬手理了理前襟和衣襬,她扶著長隨的胳膊剛站穩,祖陵的守備太監已經迎了上來。
說是相迎,但他由兩個小火者一左一右地攙扶著,遠遠望去,倒像是往口袋似的官袍裡裝了個人拎著。
人到跟前了,自報家門說姓袁,他上半身佝僂,拗著脖子艱難地抬頭打量她,而後綻開一個笑,極緩慢地,彷彿這笑扯得臉上疼,“咱家見過姚大人啦。”
月仙暗暗感嘆,這守陵的太監幾乎和她祖父一般年紀,只是祖父頤養得宜,並不顯得老態龍鍾。
而這袁太監,臉上的褶子一笑就堆在一起,堪堪遮住的眼尾那塊褐色的老人斑,眼窩也鬆鬆垮垮地凹陷下去,像乾涸了的池塘,他掀開眼皮,露出池塘裡死氣沉沉的兩條魚,渾濁的目光在她臉上掃了又掃,大概是想瞧瞧這個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的後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接到如此風光顯榮的差事。
謁陵是大事,兩人相互寒暄幾句,袁太監叫小火者去安頓她的隨從,自己一瘸一拐地,領著她往皇城裡面走。
萬歲山上的祖陵,實際上是一座規模較小的皇城。
隆冬時節,萬物凋零,唯有皇城內外松柏長青,蒼翠莊嚴。
他們走過長長的神道,兩旁是左右成對的巨石雕像,從神獸到文武官員,無一不足,最矮的也有兩人之高。
袁太監沉默著在前面引路,月仙同他錯開兩三步的距離,因他腿腳不便,她也配合著放慢了步伐。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正殿門前,正殿即供奉靈位的享殿,面闊五間,左右各設六間廡房,門口各站了一排宦官,除了兩三個品階高點的,其他都是最末等的火者打扮。他們恭敬地垂著頭肅立,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動,就像方才神道上的石象生。
月仙看得直皺眉頭,鳳陽祖陵裡的宦官人數,可比朝廷定規多出不少。平日守著祖陵,不過是敬奉灑掃,說穿了都是清閒差事,可這吃餉銀的人頭,未免也太多了。
袁太監停下腳步,輕飄飄地往左右各乜了一眼,兩邊的“石象生”才活過來,宦官們齊刷刷上前行禮問安,袁太監遲緩地點頭,方才神道那一截子路顯然是把他累壞了,話音打著顫,他說:“去拿個暖手爐來。”
小火者靈巧地閃身鑽進廡房裡,莫約十三四歲的年紀,跑跳起來像只猴子,眼瞅著快到袁太監跟前了,才乖覺地放輕了腳步,“爺爺?”
袁太監眯著眼,並不計較,似乎很享受底下人偶爾的頑皮,彷彿他們都是他的孩子一樣,他微微側臉看向月仙,“給姚大人。”
沒想到這樣小的動作也落在了他的眼裡,月仙把手從袖籠抽出來,她是想推辭的,袁太監也看得明白,不勸她,只說:“一會要給先祖敬香,姚大人先暖了手,拈起線香更穩當。”
這話在理,月仙接過暖手爐,頷首朝他道謝。袁太監話很少,只要使個眼神,宦官們就知道該如何當差,這訓練有素的架勢快趕上軍營裡的兵了。
月仙便也入鄉隨俗,靜靜地捧著手爐等。袁太監吩咐完底下人,轉臉瞧見她若有所思,走近兩步同她解釋,“先祖長眠於此,不敢高聲驚擾,姚大人莫怪。”
合情合理的講究,她抿唇淺笑,表示心中瞭然。等小火者們將享殿佈置好了,她特意走快兩步跟上袁太監,朝他比了比手。
點香,跪拜,敬奉,再拜。
她最後起身時歪了一下,差點從蒲團上栽下去,幸虧袁太監及時搭了把手,否則她在先祖牌位前失儀,只怕京中言官又要有的參奏了。
袁太監還是不說什麼,等出了享殿,才淡淡吐出兩個字來,“備飯。”
這回她沒有推辭的立場,早膳用得太少,綠鶯給包的點心雖然夠,但是馬車一路顛簸晃悠,她根本吃不下去,撐到現在已是腹中空空。
不過現在還不是用飯的時候,她強打起精神問:“不去陵寢前的祾恩殿麼?”
她是按照永陵的規制問的,袁太監聽完笑了笑,先引她進了廡房坐下,把周圍伺候的人全遣出去才說:“這兒其實沒有陵寢,故而未建玄宮,更遑論明樓和祾恩殿了。”
“薛家是前朝地主老爺家的長工,人死了,當然是隨便找塊地方埋了,哪有什麼墳啊墓啊的,再加上淇州年年水災,便是有祖墳,也早就衝了淹了,上哪找屍身去?”
“太|祖開國之後,確實也派人回淇州尋過,實在沒有下落,這才簡簡單單地在萬歲山修了這麼一座祖陵皇城。”
“這也是為什麼,只留了我們幾個守陵太監供奉,哪裡及得上永寧山的永陵,有永陵監和永陵衛幾百號人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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