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朕怕的是,沒辦法再將她留在朝中做官。”
怕她因此沒辦法施展才華,怕她從此鬱郁不得志,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意氣風發。
他只是輕輕地想一下,心就跟著一下下地抽著疼。
靜安也不做聲了,雖然只是跟月仙做了幾年假夫妻,雖然兩人平日並不常在一處,但是她看得出來,月仙或許一開始是為了代替阿栩,卻早就在不知不覺中真心實意地想做個好官。
可箭在弦上,漕運水道究竟改或不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您想好要怎麼做了麼?”
然後她看到,她那個從來都胸有成竹的皇兄,頹唐地垂下了頭,說話的聲音發虛發飄,像是生病了,又彷彿被這一問逼入窮途末路,不得不向她坦白,“朕不知道。”
她徒勞地動了動唇,想說點什麼,卻連安慰都無從說起,只好換成提醒,“欽天監的人應該在返京的路上了。”
“是啊。”皇上低低應了一句,往遠處瞧,日好花紅,可她放不下淇州百姓,京師富貴繁華,終究不是歸處。
如他所料,姚栩確實不願隨行返京,欽天監只帶回了她的信函。
皇上接過來放在一邊,並不拆開,目光重新在對方臉上逡巡,這是等著他們稟報。
正八品的五官保章正負責占卜吉凶,他哆哆嗦嗦地往上瞄了一眼,彷彿被刺了一下,立刻就把頭低迴去,“祖陵乃大彰龍脈蘊發之地,不宜動土興工,否則……若損及風水,國家社稷必有災殃!”
聽語調,起初是怯怯的,越說到後面越暢快,像是磨磨蹭蹭半天,終於交了差。
必有災殃。
他的心像被狠狠地擰了一把,可想到她那執拗的脾氣,猶不死心地抱著一線希望問道:“只是此時不宜動土,還是長此以往都不能夠?”
五官保章正支吾起來,身旁的監副往前跨上半步,“皇上,祖陵動土有礙國運,萬勿輕舉妄動、因小失大!”
皇上聽得煩悶,抬眼陰沉地打量著他們,“卿等方才所言,句句屬實麼?”
監副率先跪地叩首,“臣等萬萬不敢欺瞞聖上。”
幾個人挨個朝他磕頭,皇上心裡亂糟糟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揮手叫他們都出去,兀自枯坐了一會,慢吞吞地從桌上摸過那封信。
用的是最普通的奏本紙,規整的館閣體,說是密信,實則與奏疏並無差別。看得出來,她憋著一股悶氣。
“臣以為,大彰的國祚福祉,從來都掌握在萬歲手中。太|祖開國立朝,蓋其英明神武、廣施仁政,順應民心所向,方能使四海賓服。昔年太|祖一介草莽,奮起逐鹿之時,淇州萬歲山上還是荒蕪一片,可見太|祖平定江山,並非依靠祖陵龍脈護佑。”
“更何況,今歲正旦,臣奉旨親往祖陵拜謁時,得知萬歲山上僅有先祖牌位。不見陵寢墓冢,空有龍脈之說。所謂龍脈福地,何嘗不是穿鑿附會?”
她竟敢狂妄至此……
滿紙大逆不道之言,壓得皇上幾乎喘不過氣來。
先祖的萬世基業,薛家的天命所歸,在她眼中,竟然只是他們強詞奪理的杜撰。
每一個字都是陌生且冰冷的諷刺,一筆一劃如同在他的心上凌遲,皇上難受得厲害,周遭事物瞬間煙消雲散,大千世界頃刻黯淡,只剩下他一人怔怔地對著手中紙,視線牢牢地鎖住她的字跡,直到眼圈發熱,隱隱有酸脹之感。
斜陽餘暉穿窗而過,正落在信紙上的最後幾句話。
恍惚間映出一個熾烈而決絕的她。
”。宥寬求希敢不亦,罪重旨抗下犯知自臣。炭塗靈生州淇觀旁眼冷,外事置忍不也卻,道運改擅敢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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