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疏下意識地皺眉往遠處看了一眼,但支摘窗早就放下了,便又將視線收回來,定了定神,平靜地跟他解釋,“與大彰相比,淇州固然僅算得上是彈丸之地,為保漕運和祖陵,或許也可以暫時捨棄。”
“可是皇上,從何叔贇主持修築蘆葦堰至今,淇州已經被捨棄了八十餘年,多少人終其一生,壽數也難及耄耋之齡,以‘暫時’二字稱之,是否太過殘忍?”
老師嘴上說著兩人都沒錯,實則還是向著阿栩。
皇上心裡彆扭,自己分明不是成心為難淇州的百姓,如今的迫不得已,不過是權宜之計,“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朕不先謀大彰之全域性萬世,又何以謀淇州的一域一時?”
姚疏仰起頭,“臣死罪。萬歲山祖陵和大彰萬世太平,這兩者,在臣看來,並不是同一回事。”
“您以為自己在圖謀大彰的全域性萬世,殊不知,在百姓眼中,萬歲山祖陵相比淇州,也不過一隅方寸。”
皇上一口氣窒在喉頭,“倘或因此影響國運,大彰天下動盪,屆時談何庇佑蒼生?”
姚疏身形巋然不動,“皇上,淇州於大彰是龍脈福地,可淇州的百姓,只怕並不覺得祖陵是他們的福氣。萬歲山祖陵護佑大彰國運,代價是近百年不絕的水災和淇州無數百姓的賤命。”
“朕已然下令減免當地的賦稅了,淇州自此之後,不會再有百姓因水災而餓死。”
他以為這樣足以讓姚疏偃旗息鼓。
可姚疏沒有。
姚疏嘆息著端詳他的面龐,真龍天子的命格,長這麼大從未吃過苦頭,他哪裡懂,光有糧食賑濟,對淇州而言遠遠不夠,“皇上仁善,可您有沒有想過,賑災的糧食僅僅能供百姓果腹,淇州年年夏汛洪災,淹毀農田、沖垮廬舍,百姓雖然不致餓死,卻依然無法安居樂業、躬耕謀生。”
“淇州田地盡毀,除卻糧食顆粒無收,其他作物也難以種植,同樣價格的布匹或是牲肉,賣與淇州的價錢,可哄抬數倍有餘,而淇州無法自供自給,便只好任人宰割。”
“當地富戶要麼佔據著地勢最高的田地,要麼在外地置辦田產,而最窮困的百姓,但凡有親戚在別處的,無一不是舉家投靠,剩下的要麼認命等死,要麼出去賣身為奴,長此以往,淇州遲早淪為蠻荒之地。”
皇上沉默不語,半晌才問他,“老師,您是如何得知這些事的,難不成是阿栩叫您說與朕聽?”
姚疏啞然,段鴻聲在淇州外放已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老臣年輕時,也曾在芸州任職,普天之下,百姓的生存之道,大抵一般無二。”
皇上知道,姚疏說的多半是真的,大概也正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會放任阿栩在淇州為民請命,甚至眼睜睜看著她因此成為眾矢之的。
答應她外放的時候,他滿以為自己也能像老師今日一般,放她在風雨中歷練,自己靜靜地守在一邊旁觀。
可到頭來,他沮喪地意識到,他不是一個心狠的人。
至少在牽涉到她的事情上,他從來做不到心狠。
老師不可能想不到汴河大堤的隱患,更不可能想不到最壞的後果,皇上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近乎絕望的垂死掙扎,“萬一河堤潰決,您難道不會害怕?您就篤定朕一定有辦法保下她?”
姚疏的目光終於軟下來,他別開臉,第一次躲開了皇上審視的目光,“太遲了。從她提出改道汴河行漕,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如果此時向您服軟,她姚栩就是個貪生怕死的沽名釣譽之人。是個獻出良策,卻顧惜自身仕途的縮頭烏龜。”
“於她而言,怕是寧願丟了這頂烏紗,也不願揹負此等罵名。更何況,我姚家世代忠君報國,也斷斷不容此等欺世盜名之舉敗壞門風。”
這個“不容”是什麼意思?
一旦她退縮了,聲名盡毀,就要她以後都不能再以“姚栩”的身份面對世人?那她又將何去何從?
他看見姚疏眼中有淚光閃動,那一刻突然有股衝動,想跟老師指天立誓,如果真的到了這個地步,他願意按照先帝的賜婚聖旨,將早該屬於她的一切都補償給她,可是,她會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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