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仙狡黠地眨了眨眼睛,“蘊英,說心裡話,我確實有個,不算很好的辦法。只不過此法一齣,朝中彈劾我的奏本又要堆滿皇上的桌案了。”
黃若璞擰起臉,想要告誡她幾句,卻又覺得一切都是徒勞的,他狠了狠心,硬著頭皮去戳她的痛處,“皇上許久不肯批覆你的奏章,阿栩,你有沒有想過,這意味著什麼?”
她臉上小小的得意之色瞬間褪去,整個人也跟著打蔫,“祖陵意義非凡,而我出言不遜,皇上惱我也不足為怪,想必朝堂已經因此亂作一團,皇上忙於彈壓,或是難以抉擇,也是有的……”
她的聲音愈發低下去,該是很難過的,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來,“不管皇上支援與否,總歸還沒罷了我的官,只要我一日領著巡撫的銜,就該一日對得起百姓和我自己的心。”
黃若璞還想說話,卻猛然感覺到手上傳來力道,是她講到情緒激昂處,不由自主地回握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軟,像一汪水,不是清泉,卻似滾水。
他臉上發燙,腦中殘存的理智彷彿被燒成灰燼,幸而還記得把皇上搬出來,“我得隨你同行。”
“不管皇上是不是惱了你,但臨行前,皇上交代我照顧好你,至今也不曾另傳聖旨收回此語,我還須遵照聖諭行事。”
他說到這裡,似是有些不滿,愁眉苦臉地哀嘆道:“我是如此,錦衣衛的緹騎們自然也是如此,你又何必將人攆走?尤其是萬千戶,臨行前再三苦勸,大家都不怕受你連累,可你……阿栩,你這是跟皇上賭氣麼?”
黃若璞以為她決計不肯承認,卻不想,她赧然垂頭,扭捏道:“他既不讚許我的所作所為,我當然不會再支使他的錦衣衛。”
見他面有戲謔打趣之色,月仙遂又冷下臉嚴肅道:“況且皇上先前叫我隨欽天監返京,錦衣衛也理當遵旨隨行,我一人抗旨便罷,哪裡能不顧緹騎們的死活,讓他們也跟著一同抗旨?”
黃若璞哪裡說得過她,只得也打點了行裝隨她同往淇州。
以上林林總總,便是二人夤夜馳行的緣由。
待進了淇州城,蕭用潛早已恭候官衙,訕訕地向月仙行禮,“院落已經給撫臺收拾好了,您先歇息,待明日,下官再將城中佈防一一稟報。”
第二日醒得很早,響晴的天,一開門便叫熱氣撲個滿懷,但大家等人心裡都很暢快,畢竟對淇州而言,寧可忍耐一旬大旱,也怕天公一夜大雨。
蕭用潛事無鉅細地彙報完,饒是月仙仍對他心存芥蒂,也不得不承認他準備得相當周全,只補充道:“趁著這幾日,不妨再造幾條小船,船身不宜過長過寬,要能深入城中最狹窄的街巷。”
雖然水災迅猛駭人,卻還是有百姓舍不下家當,又僥倖覺得大水很快退去,躲在家宅中不肯離開,因此被後續漲水淹死者大有人在。
商議妥當,時辰尚早,她閒不住,又叫了黃若璞一起去城外巡視淮河。
河水滾滾東流,她不禁心有慼慼,倘若能得皇上首肯,下旨改河行漕,這會興許就不用在此地憂心忡忡。
黃若璞跟著她一路沿著河岸走走停停,也深知眼前風平浪靜的河面只是表象,在天災面前,朝廷命官也只是凡人,也只能跟城中百姓一道等著河水猛漲,等候必將到來的災殃。
這是一場敵我實力懸殊的仗,不敢奢求贏面有多大,只盼能少輸去幾條性命罷了。
月仙始終不停地在心裡默默盤算,該做的似乎都做了,好比臨戰前排兵佈陣,她手中人馬悉數鋪排開來,卻不知敵方何時發動進攻,總也沒有底氣。
她想著祖陵皇城裡的那道堤壩,如果今年也漲了那麼高的水,又該如何應對?
她不知道。
當下止住了腳步,怏怏站在原地,恨恨地盯著河水不動彈。
黃若璞開解她,“你心思太重,老這麼提心吊膽地熬著,到時候水災還沒來,人卻先撐不住了,那可怎麼好?”
又記起她曾說有個不算很好的辦法,想再詳細問問究竟,誰知月仙悵然嘆道:“那是萬不得已的下下之策,若非淇州全城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我也不敢輕易使出來。”
這話太不吉利了,他趕緊調轉話頭,目之所及皆是淮河清水碧波,日光點點輝映其上,璀璨異常,便順口舊事重提,“阿栩,我再教你打水漂吧?”
她一怔,旋即謹慎地往左右張望,“我堂堂巡撫,怎麼能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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