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皇城宮苑, 亦非初遇時的姚府梅園,他穿行於山林樹影之間,濃蔭遮蔽天光, 四周晦暗無燈,幾乎難辨晝夜。
目光空茫, 似困獸般焦躁不安、橫衝直撞。腳下毫無知覺, 身體不知疲倦, 他好像在尋找著什麼, 撥開一條條枝杈,風聲呼嘯, 窸窣過後是令人絕望的沉寂, 這裡沒有回答。
唯有心跳愈發鼓譟, 氣息隨之急促, 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腳下不再虛浮輕飄,倦意突然湧來,雙腿驀地感到一陣痠痛, 彷彿此行已然跋涉千里。
再往前走,一步,兩步, 他不知道前方是何方,只知道必須逃離這片籠罩周身的黑暗。
真是不講道理的夢啊。
瞬息之間,耳畔竟又傳來淙泠水聲。明明此前未生出任何尋找溪水河流的念頭,混沌的神思卻一下子有了指引。他循聲而去, 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木, 終於撥去眼前最後一片昏黑。
天地開闊, 月色如銀。
順著溪流往上游溯源, 但見遠處群山巍峨,峰巒中雲霧靄靄,朦朧間似有人影時隱時現。
忽而風起雲湧,草木搖曳,嵐煙幻化成輕盈飄逸的衣裙,廣袖舒展,佩帶飛揚。神女御風踏雲而來,身後月華星芒輝映,頃刻間萬物為之失色。
薛放佇立在原地,神色如痴如醉,深深折服於這世上罕有的絕妙盛景,甚至連帝王身份也悄然忘卻,無需點化,在看清她容顏的那一瞬間,他已自願成為她最虔誠的信徒。
風兒變得輕柔,神女乘著雲霧緩緩下落,向他伸出手。
無聲無息,亦是令人無法拒絕的邀請。
一切都如夢似幻,他舉步上前,指尖與她相觸的瞬間,彷彿被一股力量託著登上雲端,隨她同往遠處雲山霧罩處。
山中多奇樹,尤其峰頂古樹參天,神女停雲於枝蔓葉梢,回身含笑望來,卻始終不曾開口說話。
像在等他。
薛放只覺整個人暈陶陶的,當即想也不想,直接執手將人帶入懷中,神女衣袂蹭過他的臉頰,仿若清風流雲拂面而來——她也順勢擁住了他。
霎時瓊英盡綻,紛紛揚揚隨風翻飛,月光明亮皎潔,她微微揚起臉來,粉面含春,雙瞳剪水,原來這天地間最勾魂攝魄的芬芳,就盛開在他的懷中。
夢中的情動是不必剋制的,於是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不假思索地、幾乎是憑著本能地俯身吻她。
梅香愈發濃烈了。
他的手掌如同開疆拓土的兵將,先是緋紅的臉頰,繼而撫上玲瓏的肩頭,然後往下游移,一路暢通無阻、攻城略地。
從未和她貼得這樣近。
她面色酡紅,似是不勝酒力一般。羅袖雲輕霧薄,醉肌玉軟花柔,神女嬌若無骨,任他扣住手腕上下施為——卻還是,始終一聲不吭。
情慾釋放過後是無盡的空虛,因她不言不語,這場魚水之歡儼然成了他一人的獨角戲,心中有個愈發強烈的聲音叫囂著,不對,不該是這樣。
將人鬆開,仔細審視那張芙蓉面,最熟悉的眉眼中,流轉著最陌生的情韻,他不由悚然一驚,猛地推開她,“你是誰?”
倏爾濃雲遮月。
神女面露悲慼,雙眸盈淚,欲說還休。
還想再問,然而云嵐霧靄瞬間流散,他掙扎著想要攥住神女的衣袖,卻只是劃過了床邊垂下的帷幔。
掌心空空如也,他疲倦地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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