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者未必無意,聽者卻分外有心,李青萍立刻就想起金藥婆家中的祖傳秘藥。這藥毒性極強,只需要服下一丁點,那姚姑娘即便不死,也只能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苟延殘喘了。
她以當年救命之恩相挾,又哭訴黃家夫人待自己頗為苛刻,賢姐兒是她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指望。
一番軟硬兼施,她順利討來一丸毒藥,幾乎比針鼻還小,由黃夫人趁著節慶入宮時交給珍珠,最終送到銀鈴手裡,被她找準機會,碾成粉末加進了蒸米糕中——姚家那位小公子最愛蒸米糕,凡他入宮,郡主必定囑咐小廚房提前預備上。
總而言之,除了太醫院的脈案因為不慎遺失而無法查證,其他疑團已經盡數解開。
終於可以給她一個交代了。
第二日早早將人叫進宮來,卷宗遞給她慢慢看,他沏一杯碧螺春,安安靜靜地等著她,也觀察她。
淚水濡溼了她的眼眶,睫毛上閃動著星星點點的晶瑩水光,良久,她才合上卷宗,聲音帶著些微哽咽,“多謝皇上,臣看完了。”
親眼看到那些人的詭計,親眼看到他們是如何盤算著害死她,她的心裡一定很難過吧。
幸而她福大命大,沒有動那碟蒸米糕,當日唯一的變數,就是靜安臨時叫小廚房做了兩盞蒸酥酪。太醫說,蒸酥酪里加的是啞藥,但小姚大人只用了一小勺,又及時吐出,並未全部嚥下,這才不致變成啞巴。
至於啞藥從何而來,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的定論,但皇上有自己的猜測。
他記得,是她忍著痛將碗一隻只砸碎,外間的宮女才能聽到動靜趕來,可想而知,如果她也用了蒸米糕,她們姐弟雙雙倒在血泊之中不省人事,趙銀鈴極有可能從端慶宮全身而退。
若還有人接應,趙銀鈴或許甚至能逃出宮去,既然保住了命,啞藥就該派上用場了,唯有如此,背後主使才肯容她苟且偷生。
月仙趁著皇上沉思的功夫,拿袖子抹了抹眼睛,很不放心地跟他確認,“太醫院裡,當真找不到那時候的脈案了麼?”
皇上遺憾地撇撇嘴,“朕叫人去把太醫院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有找到,當年負責看診的胡院判早就告老還鄉了,估計是得了先帝的令,為了防止脈案洩露,直接銷燬了。”
他睜眼說瞎話,面不改色心不跳,還講得頭頭是道。
其實那脈案並不難找,先帝下令封存,沒有人敢擅動。
只是他不能讓三法司的人拿到,因為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姚氏女傷在喉嚨,姚氏子中毒不醒。一旦叫三法司看到,那麼所有人都將立刻發現,姚家姐弟當年的病症,和後來傳揚出來的完全顛倒,而她的身份,也很可能由此引來懷疑。
所以他只好提前找出來,也想過直接銷燬,畢竟這是最穩妥的辦法,可說不上來為什麼,他到底沒能這樣做,而是將那頁紙藏在明德宮書架的暗格裡。
也許日後還有用呢。
月仙聽他語氣篤定,心中頓時鬆快下來,“那,您打算如何處置這些人?”
她想問的其實是黃家。
皇上答得毫不猶豫,“大彰有律令,謀害他人性命的,當處以斬刑。”
“凡是參與其中的,都是謀害你們姐弟的共犯,知情不報,罪同主謀。”他略停了一瞬,“除了那個藥婆金氏,念在她主動揭發的份上,留她一命,杖三十,流三千里。”
她眉目舒展,想來是滿意的。皇上清了清嗓子,“黃培芳的兒子對此確實不知情,朕的意思是,抄沒家產,任他自生自滅,反正他一個瘸子,無非就是投靠旁支親戚。皇考離世前,曾囑託朕顧念黃家,黃培芳自作孽不可活,朕當然不會縱容,但對他的子女,也沒到要趕盡殺絕的地步。”
他溫言解釋,時不時抬眼覷她的神情,心簡直要提到嗓子眼,生怕她覺得自己是幫黃家開脫,“貴妃也不知道內情,而朕的太祖母因此事一病不起,她自請留在仁壽宮長伴太皇太后左右,朕允准了。”
“當然,”他急急地補充,彷彿只要說得夠快,就能夠跟貴妃徹底撇清關係,“既然端慶宮一案真相大白,她也不該繼續佔著貴妃的名號了,明日朕就頒旨,將她廢為庶人。”
月仙哪能聽不出他的辯白,一邊發愁他這龍陽之好有幾分真,一邊不忘淺淺頷首,“皇上英明,臣絕無異議。”
皇上有點不高興,卻還是違心地稱讚,“這回連濯提出重審,又找到了至關重要的人證,實屬大功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