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林氏又要跪下叩首,他眼疾手快趕緊將人攙住,“您如今是四品恭人啦,方才已經謝過恩,這會就不必再對咱家行此大禮了。”
他別有深意地瞟了月仙一眼,繼而笑著對林氏道:“等明日您扶棺回鄉時,還會有一隊人馬專程護送。皇上發了話,等到了維揚,還要給黃大人修祠堂呢!”
月仙聽得直髮愣,皇上的安排自然是再妥當不過了,可是,他是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連濯被她懷疑的視線看得心頭大跳,“阿栩,皇上確實早就知道了。”
他深深嘆息,“光你帶人去刨墳這件事,六科言官就彈劾了好幾本,皇上焉能不知?皇上把我叫去詢問緣由,我必定不能虛言欺君。幸而皇上並不怪罪,只問我蘊英的母親何時進京,大抵從那時候起,萬歲就已經在想著今日的旨意了。”
月仙說不要緊,“我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埋怨你?我只是沒想到,皇上考慮得如此周到,我一直以為他不太喜歡蘊英呢……”
連濯目光黯下去,她的感覺沒有錯,甚至還很敏銳,皇上確實不太喜歡黃若璞,而這當中的關竅,恰恰就在她身上。
他進宮面聖,皇上滿臉無奈,“言官彈劾有朕壓著,翻不出什麼波瀾,你只要好好幫著阿栩,趕緊將此事料理完畢,朕就謝天謝地了。”
可連濯卻看得分明,皇上的無奈並非出於應付彈劾,而是因為她滿心只想著黃若璞。
所以他只能寄希望於將黃若璞的身後事處理妥帖,遂了她的心意,也許她就能更快地放下這樁心事。堂堂天子,他所盼所求,竟是如此簡單。
但連濯沒有資格嘲笑皇上,因為更可笑的是,皇上的所盼所求,也正是他自己的所盼所求。他這會再看皇上,反倒有些同病相憐的意味。
也正是這種同病相憐的感覺,讓他開始懷疑皇上對阿栩的感情。
欣賞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難道就只有欣賞麼?
連濯越來越覺得,皇上要麼是當真分辨不清,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阿栩的感情已經超出君臣的範疇,要麼就是,他對此心知肚明,卻不願承認,因為眼下並非合適的時機。
皇上之所以對黃若璞看不順眼,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阿栩對黃若璞太過在意。捫心自問,陪著她奔波了這些天,連濯真的很能體味皇上的心境,帶點嫉妒,又有些吃味,更多的是羨慕。
羨慕黃若璞在她心中的分量,羨慕她願意為了黃若璞的心願拼盡全力。
起初他也懷疑過,會不會是這半年來朝夕相處,加上兩度捨身相救,讓她對黃若璞芳心暗許。可聽著她將他們在淇州的境遇娓娓道來,連濯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是坦然的,光明磊落的,沒有半分閨閣小女兒的扭捏。
但皇上是怎樣想的呢?連濯不知道。
為聖上解惑答疑,按說是臣子的分內之事,連濯自詡直臣,如若皇上相問,他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此時此刻,他由衷地感到慶幸,慶幸這朦朧的情思跟朝政毫不相關,至少,他不必主動將實情相告。
送走了宣旨的天使,但她和林氏之間似乎還有話未說完,於是他叫夥計再沏一壺茶來,跟金石兩個人坐在屋外的走廊等。
“今後有什麼打算?”他問金石。
金石執起茶壺給他先斟滿一杯,然後壺嘴才對準自己的杯子,“乾孃以前對我多有照顧,我做人不能忘恩負義,如今她被判流放三千里,我想著送她一程。”
“再說金豆年紀還小,在京中又沒有親人,我把金豆帶在路上照顧著,也叫乾孃安心。”
那是個很孝順也很機靈的孩子,連濯想了想,“流放三千里對他來說也太受罪,你若信得過連某,不如將人託付給我。”
“我在手帕衚衕買了座小園子,正缺個知根知底的人管事。若他上進好學,我也可以教他讀書習字。只是,我怕那孩子記恨我,不肯來,畢竟……”
不需要把話說全,金石已經明白他的擔憂,趕緊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金豆曉事理,是個很懂事的孩子。我一早就和他說過了,是您和姚大人給了乾孃自首的機會,才讓乾孃能逃過一死,他對您二位只有感激的份。”
他們說定了金豆的去向,金石便率先起身告辭。沒過一會,房門推開,林氏拉著月仙的手,不由分說地將一個小布包袱套在她腕上,喁喁地囑咐了幾句,月仙的頭垂得很低,時不時輕輕點幾下。
最終林氏依依不捨地闔上門,月仙把臉扭向另一側無人的方向,迅速抹去頰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又清清嗓子,確認自己說話時不會再有鼻音,這才重新朝連濯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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