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姚家支撐門庭不假,可你有沒有想過,她在朝中樹敵眾多,一旦被揭穿身份,屆時又該如何?四姑娘未免把政敵想得太善良,難道你以為,他們會因為對手是個女子,就大發慈悲地放過她麼?”
她被這話問得一愣,不過須臾,又變回那個神氣活現的姚四姑娘,“有皇上在呢,皇上那麼看重她,哪怕知道了真相,也肯定會保住她。”
連濯覺得自己跟她講不通,這姑娘是閨中嬌客,根本想象不到朝堂上的刀光劍影。姚栩的欺君之罪一旦坐實,哪怕皇上說自己不怪罪,但也架不住對方理直氣壯,萬一他們群起進諫,要求皇上嚴懲,只怕她保得住命,卻活罪難逃,更別提姚家其他人的下場。
皇上固然是一國至尊,可皇上也並不能為所欲為,女子之身欺君入仕,這是對禮法的踐踏,更是對皇權的戲弄。姚婉的盲目樂觀,不過是在賭皇上願意捨棄一世英名也要保全她,可是皇上對她,究竟又有幾分真情?
他放棄了長篇大論的解釋,正要施禮告辭,卻聽到她說大人留步。
“她若是自己想離開朝堂,我敢說,我們姚家上下,不管知不知道內情,所有人都會尊重她的意願。”
“可是大人,你能說服她麼?”
連濯緩緩抬頭,“就像四姑娘一定要聽我這句真心話,我也一定要盡力爭取一回,才能死心。”
她彎起唇角,“這麼說,我和大人,性格上倒也有相同之處。”
“但我比大人更執拗。”她加重語氣,一字一頓,“我要等大人先死心。”
連濯想再說點什麼,比如勸她不要鑽牛角尖,比如感情最是無法勉強,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多說無益,他自己都不肯接受的道理,又怎麼能要求姚婉認同?
但姚婉有一點說的沒錯,如果要爭取,那就得趁早了,她這個五妹妹如今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上,政敵虎視眈眈盼她行差踏錯,甚至還盤算著使點什麼小手段——他們可不會等他。
他轉身回去尋她,她憂心忡忡地問怎麼樣,“我姐姐性子嬌蠻,沒跟你耍脾氣吧?”
他用笑容粉飾太平,“四姑娘是有點倔,但我們已經把話說開了,你別擔心。”
她伸手撫了撫胸前,“如此甚好。”
東家送客,一直送到角門外,暖轎前。
長隨打起轎簾,連濯彎下腰,用手撐了下頂沿,正要往裡進,卻又似想起什麼,擰過身子問她,“阿栩,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頭一回見面,我向你討了一隻風箏。”
當然記得,那風箏上的裝點皆是她的巧思,除了配色不倫不類,其他處處堪稱完美。
月仙不明所以地等著下文,誰知他像是臨時起意,說話點到為止,“那隻風箏,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儲存著,至今完好如初。”
這話有點不好接,於是她抿起嘴唇,靦腆地感謝他妥善保管,“其實風箏原就該放飛到天空中去,浣之兄過於愛惜,倒彷彿它不是風箏,更像一幅受不得風吹雨打的畫。”
不知道哪句話說得不合適,總之她注意到,他的神情似乎有一瞬間僵住了,但很快若無其事地掛起笑臉,問她,“那等開了春,草長鶯飛,咱們一道去跑馬,也放風箏,好麼?”
春光明媚的時節,整片大地都透著令人愉悅的生機,天氣不冷也不熱,春風裡帶著些許涼意,人站在風裡,連被揚起的頭髮絲都是暢快的。她最喜歡春天的風,不管是放風箏,還是策馬追風,都叫人心馳神往。
她說好,“外放了一年,飛雲都有點不親我了,是該好好陪它撒撒歡。”
他一下子想到個討她歡心的好主意,但太早揭開反而失了驚喜的意趣,於是按捺下來,等過完正月十五,京師大小店家都開張營業了,這才牽著馬,把街上的店鋪挨個看過去,最終才敲定了一位匠人,請他幫忙做幾個小玩意。
翹首盼到三月初,又等過一場杏花雨,選了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他打著馬,背上風箏,沿河一路向南,直奔象房附近的廢棄草場。
大抵因為象與“祥”諧音的緣故,前幾朝的皇帝都很喜歡看大象表演,曾撥了一眾錦衣衛專門負責馴養。今上登基後勵精圖治,對享樂消遣之事全無興趣,馴象所的人手裁撤了大半,原先給大象訓練預留出的大片草場也跟著荒廢了。
對於城裡的公子們而言,這片荒廢的草場卻是跑馬的好去處,清靜,自在,可以呼朋喚友、大肆喧譁,還不用擔心被言官們參到皇上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