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目光戲謔,“怎麼,姚侍郎忙著跟大理寺寺丞四處郊遊賞春,所以連親筆上疏都不得空?”
皇上說到激昂處,不知不覺間已經站了起來,一步步朝她逼近。
月仙跌跌撞撞往後撤步,像是受不住他的質問而節節敗退。
為什麼不親自上奏,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怕皇上怪罪?
非也,她外放時連抗旨都不怕,又怎會畏懼他因為立後而訓斥自己。
她也曾鋪紙研墨,靜立案前,卻遲遲落不下筆。
這封催促立後的奏本若是出自她手,會比其他人更讓皇上難過。
她希望他能少難過一點,哪怕只有一點。
冊立皇后明明是必不可少的儀式,帝后大婚明明是普天同慶的喜事,她應該樂見其成才對。
可是因為想到他會難過,她就一點也開心不起來了。
一聲悶響,是她的後背抵在隔扇門上。
不疼。但她驚慌之下,還是免不了低撥出聲。
等再抬眼,他已經欺身上前,高大的影子兜頭罩下來,正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臉上紛亂的表情,讓她莫名有種錯覺,差點就要以為他已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
皇上有很久沒看到她這麼慌亂無措了,睫毛撲簌簌地抖,雙唇緊閉著同他對峙。他的目光也跟著被勾過去,停在她的唇瓣上。不點而朱,細看之下,真是無可挑剔的好顏色。
她就這樣靜默著也很好,他忽然間鬼使神差般地想。
如果她一直不說話,那麼……他想吻她。
可惜事與願違,她簡直像聽到了他的心聲似的,及時地蹦出一句,“不是您想的那樣。”
他短促地笑了一聲,那是什麼樣,還能是什麼樣?
她一門心思要當忠臣,他除了配合她當個知人善用的明君,還能怎樣?
垂下頭,湊近一點,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白檀丁香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滿足之後果斷地轉身撤開幾步,聞不夠,但是必須遏制住心底的貪念,“朕知道了,外頭黑燈瞎火的,一個人不好走,朕讓季秋送你回去。”
月仙如蒙大赦,腳下卻遲遲沒挪步子,許是方才太緊張,這會心跳的咚咚聲響徹耳畔——他低下頭靠過來的那一瞬間,她的魂彷彿被抽走了一般。
他不再追究,大度地放了她一馬,可是她看得出,他們兩人並沒有把話說開,比起相互理解,他很可能只是覺得累了。
皇上是背對著她說話的,久久聽不見回答,遂皺著眉扭頭轉過身來。原是要趕她走的,可話到嘴邊,舌頭卻打了結,破天荒地喊了她的表字,“玄鏡。”
昭興六年恩榮宴上,他當著眾人的面,揶揄著給她擬了“冰卿”為字,自此以後,出於對帝王的敬畏,再也沒有人喚她“玄鏡”。
他好奇地問:“玄鏡二字可有由來?”
說變就變的態度,簡直讓人無從捉摸,她怔怔回過神,畢恭畢敬地答:“祖父說,是‘玄鏡獨鑑,神明昭晰’。”
是曹植《學官頌》中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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