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她,便自然而然地扭頭看去,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太妃,直到對方擱下筆,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既已了卻和離之事,薛敢啟程去金泉山的日子也可定下,太妃灰溜溜地牽著孩子行禮告辭——薛敢此去不知要多久才能等到赦免,她總得將行裝打點得妥當些、再妥當些。
祖孫二人走下月臺的石階,明間再一次陷入沉寂,姚岑的手指緩緩撫過圓領袍下襬,被那個小傢伙揪過的地方還留著深淺不一的褶皺,她極有耐心地摩挲著,彷彿一個慈愛的母親,正輕柔地安慰著自己的孩子。
有腳步聲,急切的,雜亂無章的,由遠及近鋪陳到她身前。
那個孩子,她的孩子,匆匆停下腳步,還未將氣喘勻,便已經俯身拜下,“晚輩薛顒,言行無狀,衝撞了姚夫人,去而復返……是為向您賠禮。”
想抬起胳膊虛扶一把,卻又遲遲伸不出手,擔心這片刻的善念會令自己徹底心軟,會讓多年來的堅決潰散。
肩頭微微聳動一下,隨即沉下去。薛顒的心也跟著沉下去,祖母自是一向袒護父親的,每每談及長居孃家的母親,言辭中多有鄙夷,一會說母親不識好歹,一會又說她過分驕矜。反而是側妃偷偷地告訴他,他的母親原是極明媚耀眼的姑娘,曾有年少相許意中人,無奈天家賜婚,身不由己嫁與他父。
今日一見,母親氣度從容坦蕩,言談舉止間自有名門風骨,果然處處印證了側妃的話。臨行前,他緊張地來回整理衣袍,盼著給母親留下個好印象——側妃再三叮囑,若想母親不再刻意疏遠,就千萬莫要糾纏。
他明明答應得好好的,卻還是在她邁進明德宮的那一刻,徹底地,無法控制地,又變回了那個哭鬧著要母親留下的,不講道理的脆弱孩童。
所以他掙脫了祖母的手,折返而來,只為一句賠禮,遂她心意,喚一聲姚夫人。
話講完了,再也沒有繼續逗留的理由,薛顒朝在座的天子、太后,還有那位外家表哥復行一禮,又為祖母先前的口無遮攔請罪,得了皇上的諒解,方躬身後退幾步,轉身欲向外行。
“阿顒。”
是那個聽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聲音,他終於,終於還是等到了。
姚岑的語調仍舊平淡,只是眉眼間不再冰冷,“煩請……代我轉告你母親,昔日承蒙她諸多照顧,雖許久未見,卻時時感懷在心。以後若她得空,還望賞光來府上小坐。”
薛顒當即喜不自勝,笑著大聲應道:“我回去便說與母親,她亦時常掛念著您,只是家中事務繁雜,總也不得脫身。”
姚岑微微頷首,“不著急,正巧我近來也有些事情亟待處理。”
說著,若有似無地掃了月仙一眼,“下月便很好。”
薛顒聽聞此言,心花怒放地對姚岑又揖一禮,離去時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皇上了卻一樁多年麻煩,也頓覺心頭暢快,又轉向月仙和姚岑道:“薛敢後日便啟程往金泉山去,除卻正旦與元宵,都不得擅自回京。”
話中安撫之意明顯,月仙笑而不答,待與姚岑謝恩出了宮,頭一件事,便是命人重金尋來一匹快馬。
皇上知道後不免忿忿,“當時朕說要送你獅子驄,你偏推辭,這會又上趕著去買,何苦來哉?”
想了想又疑惑道:“朕打量著,你那匹小白馬雖說不很強壯,但也足夠靈活輕便,怎的忽然又缺一匹快馬?莫非你要出門麼?”
她難得支吾了下,顧左右而言他,“您也管的忒嚴了些,臣不過是買匹馬而已,往來送信,自然是要選耐力好,腳力強的品類,豈敢糟蹋了您的獅子驄?”
老師還未從眉州返回,大抵是為著這般緣故吧。
皇上未再繼續追問,當時他絕對不會想到,沒過幾日,她就騎著這匹新買的快馬,一路疾馳趕往金泉山。
此時已經入夜,薛敢提著燈,懶懶散散地巡視完陵寢,正要回自己的小院歇息,驀地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待回過神,身前霍然現出一隊人馬。他駭然挑燈望去,為首的那一個,正是讓他恨得牙根癢癢的姚栩。
“我當是誰呢。姚侍郎風塵僕僕,特地來看我的笑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