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入仕八載,如今升到從四品祭酒,按說也不慢,可那得看和誰比——有人青雲路走得太順,難免叫人覺得是抄了近道。”
聽呂司業這語氣,倒像是為自己打抱不平。
葉頎面上發白,他抬手揩掉額頭的冷汗,心虛之餘更覺驚懼——這些牢騷,他從來都深藏於心,不曾對任何一人講過,甚至連慧娘都不敢告訴,呂司業怎就能一語道破?
其實這心思並不難猜,早在昭興六年殿試之後,便有傳言稱,萬歲於眾位讀卷官面前盛讚姚栩的策論,卻又不願姚家太過惹眼,才讓她屈居榜眼之位——便叫葉頎填上了這個缺,這事早就傳開了。
倘若狀元之位從頭到尾都與自己無關,反而也不會生出什麼痴心妄想來。
可偏偏,是先因為選姚栩不合適,才退而求其次換給自己。
誰沒有兩三分氣性呢?
葉頎便是這樣鉚著一股勁,進了翰林院後處處想著跟姚栩一較高下,他也自覺有些急功近利,卻壓根沒料到,姚栩淡泊得簡直像個世外隱者……
他覺得自己如跳樑小醜一般,不管何良怎麼安慰,都無法改變在姚栩面前丟人現眼的事實:果然學士府的家教就是高明,姚栩平日袖手躲懶,關鍵時候又出手四兩撥千斤,可不襯得他像個上躥下跳的丑角麼!
現在回想,真是打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但他彼時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自信,因為姚栩的出身太好,那樣大富大貴的門第,她怎麼可能懂得百姓的水深火熱?再說那些高門大戶的公子,據說一個個都很有些雅好,聽戲的,養鳥的,吟詩弄句,流連風月,姚栩又能好到哪去?
結果他又錯了,姚栩喜歡刻章,經常躲在典籍房手不釋卷,通身並無任何紈絝習氣,反倒有點令人意外的率真。
是一種哪怕到了皇上面前,也毫無掩飾的率真……
真正意識到這個關竅,還是多虧了喬懷澈的提點,那時候他如同醍醐灌頂,卻又瞬間陷入深深的恍惚,他想起了當初拜謝主考時,苗洞明那句別有深意的話。
因為姚栩姓姚,而他又是寒門布衣,所以皇上一合計,給了個狀元名頭。
哪知道,也正因為同樣的緣故,姚栩仗著家世撐腰,面聖也敢直言不諱,而他顧及一家老小,不得不將那些犀利的諫言吞嚥入腹,半是自願半是被迫地磨平了稜角。
從他得到這本不屬於自己的狀元之位起,命運在冥冥之中就有了定數。
旁人看來,輸給姚栩那樣的天之驕子,並沒有什麼可氣餒的,何良便是如此寬解過他許多次,可葉頎的不甘心,早就不是因為輸給姚栩了。
而是因為,姚栩根本從來就沒有跟自己爭過、比過。
是他一廂情願地把她當做對手,是他一廂情願地同她較量。
最可笑的是,阿栩大約從頭到尾都沒有半點覺察。
她僅僅是按照本心行事,都不需要額外再做些什麼,就足以讓他一敗塗地。
葉頎緊緊攥著拳頭。他本來已經平靜地接受了自己輸給姚栩的事實,也深知對方前途高遠,縱然他們曾是同榜進士,如今卻也無法再同日而語。
然而峰迴路轉,國子監學生群情激憤,葉頎雖然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但聽著外頭的陣仗,也猜到絕對是有備而來。監生們絕大多數沒有官身,但卻勝在人多,勝在年輕,稍一煽動便熱血激昂,有他們打頭陣造勢,皇上就算想要壓下去,也少不得要花大功夫。如此一來,此事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或許這是唯一能贏過姚栩的機會……
呂司業一直留心觀察著葉頎的神情,方才絮絮說了一通,好不容易夠了火候,便趕緊攛掇葉頎出去主持局面,“真是胡鬧!房前烏泱泱圍滿了人,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後生,萬一吵嚷起來,咱們哪裡能攔得住!”
瞧瞧,正話反話叫此人說盡了。
葉頎提著一口氣,甩起袖子大步往外走,他是國子監裡的主心骨,甫一現身,監生們的聲音就紛紛低了下去。眾人一陣面面相覷,最終由領頭者率先將手中絹帛高舉,奉至葉頎面前。
“奸臣惑君,朝政動盪,我等雖只是國子監監生,卻也不敢兩耳不聞窗外事!還望您將這肺腑之言交予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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