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再次響起,彷彿是貼在耳邊竊竊私語般,字字句句直戳他極力掩飾的私心,“天子身邊不只有近臣,他們敢設計謀害阿栩,因為阿栩和他們同為臣子,她獨得聖寵,擋了旁人仕途,難免惹人忌恨。可是——”
“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麼?她原該是你的皇后啊。”
“讓阿栩回到她原本的位置吧。”
“屆時她不用擔驚受怕掩飾身份,你也無需再為她患得患失,更沒有人再能傷害她——這樣一石三鳥的好辦法,你到底在遲疑什麼?”
鎖在心底的情愫被徹底剖開,青天白日之下,他明明身在明德宮暖閣,卻覺得自己已經無處可躲。最後的一聲質問,似銳利的刀鋒,對準他,將他逼到懸崖盡頭。
他的遲疑,他的掩飾,他的患得患失,所有委屈且壓抑的情緒,都源於對她的不確定。
君臣八載,他可以將朝政要事毫無顧忌地託付給姚栩,卻做不到直視她的眼睛,有理有據地告訴她,朕知道你是女子,更是先帝為朕選定的皇后。
是啊,有理有據。
他明明可以理直氣壯地將先帝的旨意傳達給她,只要拿出這道聖旨來,那個困於流言的吏部左侍郎就會立刻被打回原形。
她是遺詔中欽定的皇后,身為大彰臣民,她沒有抗旨的餘地。
不管她願不願意。
那聲音繼續叫囂,語調愈發昂揚,像在給他鼓勁,“你早該這樣想了,她從頭到尾都是屬於你的!”
他猶在踟躕,沒有熱血上湧的衝動,反而手心滲出冷汗,那是冰冷的潮湧,層層疊疊地漫上來,將他從虛妄的幻覺中,拽回同樣冰冷慘淡的現實,“她恐怕是不願意的。”
聲音聽起來有些惱羞成怒了,似乎很不滿意天下之主如此死板迂腐,“不願意又如何?你只管先把人迎娶進宮,到時木已成舟,你溫言軟語好生待她,她總會回心轉意。難道說,你還想看著她被旁人覬覦麼?”
不想,當然不想。她外放的那段日子,他日夜擔驚受怕,一面憂心她的安危,一面唯恐黃若璞近水樓臺先得月。後來黃若璞為她而死,他無比驚訝地發覺,自己竟然可恥地感到慶幸,慶幸黃若璞愛她,更慶幸黃若璞死了……
無奈她太過討人喜歡,以至於黃若璞殞命後,竟還有連濯仗著功勞求他賜婚。
也許那聲音說得不錯,只要拿出聖旨,不管是朝堂上的構陷紛爭,還是他們幾人之間的感情糾葛,一切都會立即迎刃而解。
這場隱秘的情動,至今已成為一場曠日持久的苦澀折磨,他終於感到精疲力竭,不堪重負。
可他要如何開口?
要怎樣才能溫柔地戳穿她的身份,卻又不顯得突兀?
他苦思冥想無果,不免自嘲地長嘆一聲:腦中天人交戰許久,卻還是無法對她狠下心來,將早已瞭如指掌的實情說破。
正發愁,卻聽得床上有了動靜。
月仙強忍著睏意睜開雙目,並不熟悉的室內陳設映入眼簾,她有些發懵,扭頭左右張望中,瞧見了皇上的身影,這才稍微回憶起失去意識前的情形。
是他把自己抱到了床上麼?
她迅速伸手去摸自己的袍服繫帶,又試探著按了按前胸的縛帶,一切正常,於是略鬆了口氣,抬眼對上皇上的視線。
其實她沒想好要說什麼,畢竟腹痛暈倒一事,實在太過尷尬,更何況,看這架勢,皇上是專門留在這裡照看她的。
皇上也是滿腹心事有口難言,兩人四目相對,卻又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著等待,眼看氣氛莫名地沉重起來,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阿栩,你還有哪裡痛麼?”
月仙搖搖頭,“臣現下已經恢復了。”說話間,她將湯婆子從被子裡摸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放在床邊,垂下頭不去看他,“臣御前失儀,又勞煩您親自照顧,心中萬分慚愧,深覺無言面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