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聆到底更審慎些,偷眼覷皇上的面容,隱隱感覺萬歲氣度從容,像是留有後招。欲同閔青再仔細分說一二,卻見對方已經急不可耐地朝著門生使眼色了。
恩師明確授意,門生們自然躍躍欲試。
這不,一個蓄著長髯的吏科給事中就急赤白臉咳了一聲,示意諸位同僚自己有事啟奏,繼而快步出班上前,將此前石碑讖語並近日汴河大堤因震塌毀二事簡述,恭聲叩請萬歲即刻處置姚栩,以整肅朝廷綱紀。
有此人率先振臂一呼,其他漕運派官員更是紛紛響應附和,朝中近三成臣子隨之跪地叩首,一時間,要求天子嚴懲姚栩的呼聲震天動地。
皇上端坐寶座,面不改色,只幾不可察地擰了下眉頭,隨即淡然反問道:“眾卿一致要朕遵照先祖讖語,懲處姚栩,但朕卻想問問諸位,這當真是先祖給出的示下麼?”
長髯給事中還沒來得及介面,另一個著急展現自己的御史已經率先出列對答,“回稟萬歲,先祖總管天下風雲變幻,唯恐我大彰社稷被一魅惑君王的佞臣所誤,故而於三水交匯之清口降讖警示,還望萬歲遵照先祖之命,切莫再袒護姚栩!”
瞧瞧,多麼慷慨激昂的一番陳詞,若非明知此人睜眼說瞎話,薛放都忍不住要為他鼓掌叫絕了。
他冷冷地乜了對方一眼,君王不怒自威,那御史瞬間只覺得渾身冷得發麻,灰溜溜地又退回去站班。
薛放不緊不慢地在眾人臉上巡視一圈,別人倒還好,唯獨轉到連濯的時候,看此人一臉義憤填膺,他覺得分外好笑,“先祖自是聖明睿智,料事如神。若讖語當真為先祖示下,朕自然無有不從。”
他別有深意的停頓了一息,“可這讖語有誤,故而絕不可能是朕之先祖所降下的。”
“何處有誤?”又一個兵科給事中冒冒失失地站出來,毫無規矩的反問語氣令眾人捏了一把冷汗。
皇上並未動怒,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何處無誤?”
兵科給事中振振有詞,“讖語所言‘龍陽惑上’,指的正是姚栩以色侍君,魅惑萬歲以為龍陽之好,其姓氏拆分恰為女兆二字,正應了讖語首句的‘女兆不祥’。而萬歲沉迷男風,為姚栩之故不願立後選妃,空置後宮,遲遲未有皇嗣降生,則薛彰江山社稷危矣!”
“臣以為這位同僚所言差矣。”
一道冷冽的嗓音破空而出,下方群臣無不為之大驚失色。
皇上揮手示意左右挪開屏風,眾人紛紛瞠目結舌——姚栩竟不知不覺間站在了靜安長公主的身側,還將方才的奏對悉數聽了去!
兵科給事中攥緊了拳頭強裝鎮定,試圖反將一軍,“姚侍郎今日若是說不出讖語何處有錯,某定要當場奏請聖上,治你個對先祖大不敬的罪!”
月仙辨認不出此人的聲音,也無意知道他姓甚名誰,只循聲微微側過臉去,斬釘截鐵,聲音洪亮,“讖語錯在,姚某從未引誘聖上沉迷男色。”
兵科給事中幾乎要仰天大笑,甚至都顧不上萬歲還在眼前,抬手便指著月仙奚落道:“姚侍郎竟如此厚顏無恥,可真叫某開眼!侍郎幾度留宿文華殿伺候聖上,早已是無人不知的事實,甚至先太皇太后娘娘喪期未過之時,你就敢在禁中過夜——姚栩,你莫要再狡辯了!”
哪怕猜到這些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月仙也還是因這話動了怒,她朝靜安打了個手勢,示意長公主把自己扶到中間,再開口時,每一個字都透著徹骨的寒意,“你們為了置我於死地,不惜汙衊聖上清譽,又不敬先祖,偽造讖語,如今還信口雌黃說我狡辯?”
她冷笑出聲,“以上每一條罪名都足以要了你們的命,今日我就大發慈悲,讓諸位都做個明白鬼!”
緊接著,她慢吞吞地轉身拱手,俯身揖下去的動作僵硬而笨拙,“請長公主殿下為臣更衣。”
眾臣先是震驚於她這會還敢大放厥詞,又在看到她彆扭的行禮姿勢時,紛紛倒抽一口涼氣,忙不迭抓著身旁同僚交頭接耳,“瞧她那模樣,莫不是眼睛瞎了?”
但緊接著,朝會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出現了大彰立國幾百年來,史無前例的一幕。
靜安長公主摘掉了姚栩的烏紗官帽,解開了姚栩的蹀躞帶和官袍繫帶,侍女接過官服官帽後躬身退下,長公主抬手在姚栩頭上擺弄了幾下,隨後也退至一旁,方才盛氣凌人的吏部左侍郎姚栩,竟然變成了一個穿著粉衫朱裙的姑娘!
月仙抬手捋好鬢邊碎髮,又抻了抻交領衫的下襬,不疾不徐地清了清嗓子,只是語調依然冰冷,“誠如諸位同僚親眼所見,姚某實為女子之身,我乃登州布政使姚嵐長女。”
下方眾人呆若木雞,只有個別人還在小聲嘀咕,“姚嵐的女兒,那個五姑娘,不是幾年前就病死了麼?”
“可你瞧她……從身形到容貌,活脫脫就是個女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