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著她墊好了肚子, 他也換好了衣裳, 照例把那頂烏紗翼善冠隨手取下, 拆了頭髮,用她親手削成的那根梅簪重新綰上, 又特意選了同她綢裙一色的銀紅絲繩繫上。
抬胳膊左右打量, 說心裡話, 還是覺得她裁的這件月白紗袍太素淨, 但誰叫那是她的手藝呢?饒是他平素極少穿這種清淺色調,現在不還是鄭重其事地穿上了麼?
鄭重其事還是忐忑沒底?轉念再想想,似乎也沒有那麼確定,他不知道她在怕什麼, 只是有種奇怪的直覺,和一種也許快要失去她的,錯覺。
所以他換上了這身行頭, 彷彿所穿所戴出自她手,便能借此分得些許氣運。
月仙滿腹心裡話說不出,哪裡還有吃點心小食的胃口,勉強用了幾塊最喜歡的霜糖牛乳糕, 又無所事事地飲了半盞山楂蜜羹, 好容易盼得皇上更衣出來, 說走吧。
她瞧著皇上的圓領袍很眼熟, 想問上一句,可人家抬腳就走,根本不給她套近乎的機會,月仙一面跟著往文華門外去,一面對著內侍手裡的兩隻提盒發愣,心道皇上這是要出宮麼?
能暢所欲言的地方又是哪裡?
戴春風走在最前頭清道,路上來往的宮人們全都背過身去肅立,月仙不太認得宮裡的路,只知道這一路上,他們先出了左順門往西,走到武英殿又往北折,順著壽安宮和明德宮之間的夾道繼續走了很長一段,最後才停在了重華宮門前。
重華宮門落著鎖,皇上只需瞥一眼過去,身邊的那個沒拎著食盒的內侍就從袖中掏出鑰匙來,幾個人輕車熟路地推開門,戴春風接過較大的食盒,引著皇上和她往後殿走,兩個伴伴就留在前頭的正殿裡,把門戶都開啟通通風,順帶著,也留下了那隻小食盒。
月仙有點雲裡霧裡的跟著繼續走,過了扇小門才看見,後殿這方院子裡竟有個單層的戲臺子,方形的檯面,歇山式的外頂,四角立柱上紅漆雕花,除設了一面後山牆,其餘三面都可觀戲,正好前殿的北面建了抱廈,若有戲班子前來表演,坐在抱廈裡聽戲正合宜。
戴春風親自用帕子把抱廈內的桌椅擦拭乾淨,將提盒擺在了四方桌上,又從前頭端了銅盆清水來供他們淨手,汗巾帕子一應擺好,隨即躬身行禮告退,“奴婢謝萬歲恩典。”
月仙不解,“他為何要謝謝您呢?”
皇上笑得有些得意,領著月仙站到抱廈外頭來,一面感慨地望著眼前的戲臺子,一面輕快地答道:“因為每回上這裡來,相當於朕給他們也放了假——你以為他們三個在前頭幹什麼呢?他們也跟咱倆一樣,坐下來一起嘮嘮嗑,邊說邊把食盒裡的吃的分了。”
放假難道不是隨口一句話的事?又為什麼偏要捨近求遠跑到整個皇城的西北角來?
她不是個喜歡掩飾疑惑的人,心裡想知道什麼,嘴上就直來直往地問出什麼。皇上似乎也格外喜歡她問問重華宮的事情,帶著她往戲臺跟前走近些,“西北角上這幾片宮苑,以前都是留給年紀大了的宮女們住的。”
戲臺的抱柱有些年頭沒重新上過漆了,裡外裡剝落了好幾層,斑駁之餘,更顯得坑坑窪窪的。
月仙伸出指尖碰了碰,“宮女們也能聽戲麼?”
皇上說當然不是,“這裡曾經安置過歷代某位皇帝的奶孃,奶孃跟普通的宮女自然不一樣,天子重孝道,拿奶孃也當半個長輩孝敬,老人家外頭沒有親眷了,索性留在宮裡頭頤養。但終歸算不上正經的主子,所以在重華宮住下來。”
適才瞧見她戳抱柱上搖搖欲墜的漆殼子,他也起了玩心,有模有樣地學著伸手過去,但力道太過沒輕沒重,一捏就捏掉一大片,落在戲臺子上好不惹眼。
她看見了,長眉又是跟著一蹙,不懂一國之君來此的寓意,但扯閒篇講故事解悶也無不可,便順著他的話往下問:“如此說來,這戲臺子,也是當時為了奶孃而建的麼?”
皇上落寞地點頭,“只是朕聽說,並不是請了戲班子來給她唱,而是她自己喜歡唱。在宮裡成日無事可做,便自己縫兩身戲服,跟宮女們一道唱上幾句,也算消磨時光吧。”
“再後來這裡就沒怎麼住過旁人了,直到朕小時候和幾個伴伴偶然進來。”
他口中的偶然顯然不簡單,月仙很配合地繼續往下問:“您不是自幼長在端慶宮麼?怎麼會跑到這麼遠的重華宮來?”
皇上比了比手,示意她跟過來看看戲臺正面的山牆。月仙果然無不驚訝地發現,這戲臺子的牆壁上竟然赫然嵌著七八口甕。
這還沒完,皇上又領她沿著臺階走下來,繞到側面去瞧戲臺的臺基,此處也是別有洞天地藏了幾隻大陶甕。皇上看她瞧得入神,滿臉求知若渴的急切,不由端出幾分傳道授業解惑的師長派頭,“戲臺周圍設空腔,以為擴聲之用。”
沉浸在她讚賞的目光裡,皇上又回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踏足此地的情形。
要說他的童年,著實當得起辛苦二字。
皇考惠獻太子體弱多病,和太子妃成婚之初,心裡仍惦記那嫁了人的黃家表妹,即便他出生之後,父母的感情也並未因此有所改善。母親雖然恪守太子妃的本分,每日一聲不吭地侍疾伺候,但他很小的時候就感受得到,父母親之間相處客氣、生分,還不如他和他這幾個伴伴親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