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手箍在她肩頭,聽聞“蘊英”二字,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默然半晌,終究幽幽地嘆了口氣。
他雖是一國之君,天下之主,卻也絕非目中無人的狂傲之輩。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個頗有自知之明的人。
可這所謂的自知之明,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他很清楚,黃若璞是兩度捨身救她性命的恩人,光憑這一點,黃若璞在她的心中,就永遠地和別人都不相同。
哪怕她對黃若璞沒有旁的情誼,單衝著這如同再造的救命之恩,她也應該在心裡把黃若璞供起來。
這才是他喜歡的那個她。哪怕這樣的她令他感到些許傷心和痛苦。
反而若是她輕描淡寫地把這份恩情揭過去……這樣的冷漠淡然才令他倍感心驚。
可是她就這麼一顆心,一顆心裡又能裝下幾個人?縱然現在已經裝了他,卻還是舍不了黃若璞的。而他偏偏又在這上頭最不肯服輸,哪怕知道那是救命的恩人,也總是剋制不住,妄想著要去爭上一爭。
但這世上最艱難、最不自量力的一種相爭,便是同一個死去的人爭。
如果黃若璞還活著,縱有救命大恩,也不是不能彌補償還。她一己之力還不清還不上的,他這個大彰天子可以幫著一起還,舉天下之物力,想來總有一日能把這恩情還完!
無奈斯人已逝,他空有報恩的雄心壯志,卻再也沒有機會施展。
談及黃若璞,她總是比他更難受的,於是皇上呼了口氣,將腦中的“相爭”和“報答”統統甩開,手掌輕拍著她的肩頭安撫,“月仙……沒關係的,我哪裡還會介意這些呢?當時……倘若遭遇不測的人是你,我恐怕也無法獨活下去,黃蘊英救了你的命,便和救了我的命是一樣的,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咱們本來就應該一直念著他記著他的。”
“而且你們曾經又是兩情相——”他話還沒說完,胸口就捱了她一記重錘。
月仙伸直了小臂,以手掌抵住他的前襟,不滿地仰著頭,難以置通道:“你這是在說什麼?”
皇上的目光比她還要迷茫,彷彿還沒從她的拳頭中緩過神志,話音有點輕飄飄的,他以為月仙不高興自己議論她的感情,便委屈地囁嚅道:“你在鳳淮巡撫的時候,同黃蘊英彼此生情,我是知道的。”
“朕雖然貴為天子,但在這情事上,也並非全無容人之量,朕不介意——”
他的話又一次被她打斷。
不是出言打斷,而是以手揮拳打斷。
“我沒有!”她聲音中帶著薄怒,字正腔圓地對著他重申,一字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從來沒有對蘊英有過男女之情!更無任何非分之想!”
她的聲音被臺上臺下的陶甕擴大,在這方並不寬敞的戲臺轟然迴盪,餘音繞樑,似有震撼天地的力量。
薛放恍恍惚惚間已然不知身處何處,喜悅如滾滾江潮席捲而來,兜頭蓋下,他躲閃不急,被釘在原地,渾身因欣喜而戰慄發抖,耳朵裡、腦海裡、心臟裡,全部填滿她堅定清晰的聲音,“我從頭到尾,只對一個人動心,因為他不知我女子身份,卻能斬釘截鐵地向我許諾,‘應夢賢臣便是生為女子,朕也絕不辜負’。”
她眼中春水漫漲,似有無盡柔情翻湧成瀾浪,又似春回大地,花草藤樹齊齊復甦發芽。天地萬物俱為之失色,世間美景皆不及她眸中一瞬華光,“現在,您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對麼?”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便毫無察覺地叩開了她的心門。
薛放將她深深擁入懷裡,這一霎當真猶如劫後重生。他簡直可以斷言,這世上再沒有人比他更加幸福,因為他愛慕的姑娘,也和他一樣,自始至終,此心如一,只許一人。
“朕誓以此生對你守信踐諾,姚卿經世濟民之才,絕不辜負。”
【作者有話說】
抱歉遲了一點點!感謝深淺小天使投餵營養液!謝謝你在評論區的留言和鼓勵,這對我來說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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