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剛在下方的椅子坐穩,衛老夫人便垂著眼睫,雙手在握著的茶杯口打轉,開口道:“這別府的下人見他帶著一個反抗的女子進來,便去報給了我,剛剛得到這個訊息,我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不過好像還是遲了兩步,他傷到你了嗎?”
程令宜並沒想到她居然如此開門見山,怔了怔,回道:“並未,我......”
“不必多說,今日這事是我的錯,他沒有爹孃,是我把他撫養長大,是我沒把他教導好,居然敢對旁人用強。”話頭被突兀截斷,程令宜不太舒服地皺了皺眉,衛老夫人利落地站起身,動作迅捷,半點也不似遲暮老人:“衛家家法嚴格,我今日前來,不僅是為了阻止他,更是要對他施以懲戒。”
說著,她走到程令宜對側,抓住屏風的木稜邊,重重地向前一推。
屏風“轟”地一聲倒在地上,露出其後,跪在地上的衛鐸,他赤裸著上背,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手中捧著一根短且粗的荊條狀的鞭子,紋絲不動。
程令宜震驚地站起身,有些不解地將視線在兩人中間來回掃過,並不能理解這幅場景是什麼意思。
衛老夫人並沒給她反應過來的機會,她上前取過他手中的荊條,動作很快地重重抽打在他裸露的後背上,幾乎是瞬間,皮膚上出現了一道深色痕跡,衛鐸口中悶哼一聲,整個人顫抖了一下,很快又繃緊了肌肉,默不作聲地立起身子。
程令宜這才看清他的表情,濃眉凝緊,唇角平抿,雖然沒有抬起頭,但在感知到她的目光後,他喉頭滾動,手指掐在掌心,整個人恍然馬上就要繃緊綻開的繩線,只需再多施加一點點力氣,就會斷成幾截。
顯然,這荊條並非只是面目可怖,衛老夫人也是真真使了勁,並無半點偏袒之意,程令宜不禁暗想,難道她這是殺雞儆猴,藉此來震懾自己?
衛老夫人半點心疼的情緒也無,厲聲道:“今日罰你十鞭,叫你記住今日錯在何處。”
荊條在空中揮出一道道殘影,發出清冽的破空聲,打在皮肉上直叫一旁站著的人都不住皺起眉頭,彷彿好像捱打是自己一般。
十鞭已過,衛鐸渾身上下皮開肉綻,沒有半點好肉。
衛老夫人又將鞭子放回他手中,程令宜一隻手撐在茶桌上,另一隻手掩著口唇,帶著懼意,後退了兩步。
衛鐸卻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口,忽然站起身,走到程令宜面前,身上的傷口隨著他的邁步而綻開的更加駭人,鮮血滲出,宛如千道血線切割著他的皮膚肌肉,頂著程令宜既盈滿驚嚇又有些擔憂的目光,衛鐸跪在程令宜面前,舉著荊條,抬眼看她,聲音低沉道:“我有愧於娘子,請娘子責罰。”
程令宜看了眼依舊掛著微笑的衛老夫人,她正平靜地看著這邊,似乎並沒有出手阻攔之意,程令宜勉強開口,擠出幾個音:“不......不必。”
衛鐸卻依舊固執地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她,似乎真的飽含歉意。
衛老夫人忽的開口道:“我比他祖父大八歲,嫁於他時,也是二嫁,且當初,我與你一般,都只是個平民女子,他們衛家人都是痴情種,不過也是一般的蠢,為了娶我,他祖父受了三十家法,傷口都不曾包紮,又在祠堂中跪了三天三夜,幾乎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家裡的長輩才鬆口。”
程令宜看著她堅毅的面龐,有些驚訝她居然會將這段往事說給自己聽。
她笑了笑,繼續道:“我知道他六年前心悅你,只是陰差陽錯沒能得緣,這件事你知曉麼?”
程令宜躊躇著點點頭。
“那如果他現在依舊對你念念不忘呢?”
聞言,衛鐸和程令宜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兩人都不明白衛老夫人說出這句話究竟為何意。
衛老夫人不急不慢、徐徐道:“我並不想叫娘子為難,只是我作為一個長輩,實在忍不下心看到我死後,他一個人孤苦伶仃度過一生,對於他有心愛之人我很是歡喜,知道是你這般溫和的女子後更添放心就當是做祖母的不情之請吧,我只盼娘子也能對他有意,偌大一個將軍府,從六年前就一直在等一位將軍夫人。”
程令宜愣在原地,對這樣一番真誠的話語由衷地生出一股感動,可是她並不傻,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已經被這句話架了起來,就好像前方正有一條方向不明的小路,有人在她身後推著她,用求她幫助的名義,叫她非沿著那條路走不可。
衛老夫人一人執掌將軍府這麼多年,又在群狼環繞下培養出了衛鐸這樣一個大將軍,程令宜此刻終於意識到了她的厲害,只不過三言兩語便叫自己進退兩難。
她是從何時開始計劃這樣做的,是從踏進別院開始?還是早有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