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道:“我從那晃人眼的燈市裡出來,便瞧見大郎君一直在旁邊盯著你看, 只不過娘子你太專心了沒注意到, 他瞧見我出來,就問我那燈謎上寫的是什麼, 我就如實和他說了,他聽了之後到旁邊的小攤挑了根簪子就朝娘子走過去了。”
“我說呢, 怎麼那頭籌剛好便是他喜愛的樂譜, 想來定是有人告訴了他,他才特意來找我,誆騙我替他拿下呢,真是可惡。”程令宜佯怒, 語氣中卻滿是欣然。
她不想明白自己心中這股欣喜為何,也不願意明白,很快就把這事刻意地從腦中抹去了。
有人重重叩響了程家大門,柳清玉自覺躲進屋中,連翹忙小跑過去將門開啟,見是隔壁家的李大嫂,程令宜也站起身迎了上去。
李麗將手中小碗遞給連翹,笑容熱情:“我給你送點菜。”
程令宜連忙道謝,李麗道:“你雖然在孝期,但好歹也是元宵節,呆在屋裡不蒙的慌嗎?不如帶個帷帽出去逛逛,反正也沒人知道你是誰。我瞧你日日寡歡,那街上滿是燈啊,雜耍啊,看著也能高興高興。”
這話說出去恐怕要叫人痛批了,哪有熱孝期的寡婦還能上街閒逛的?只是李麗比程令儀年齡大了許多,說是當她娘也足夠了,與程令宜做了這麼久鄰居,她早就把她當做女兒看了。
前些日子聽程令宜在院中彈琴,雖然她聽不大明白,但猜想定是因為她心情不好才撫琴的,她將這猜測同徐榮華說了,得了一句:“我可沒聽出來她那曲子有多傷心,你個粗人除了聽個響還能聽出來什麼?”,這可將李麗氣得不輕,兩天沒和徐榮華講話了。
程令宜知道她來勸自己的用意極好,心裡很是感激,卻還是道:“李嫂,多謝你送來的菜,只是我本來就不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還是不出去了,不過能讓連翹和你們一起去嗎?”
李麗當即點點頭:“行,這丫頭就跟著我們一起吧。”
為了讓連翹能早些出門,程令宜特意將晚膳提前了,用完後,連翹像只小雀般喜洋洋地出門了,走前還不忘讓程令宜為她編了個俏皮的小辮。
連翹走後,院子裡就徹底安靜了下來。
院外,城中今年的燈市準備的格外盛大,沖天的燈光幾乎將半壁天空都染成了金黃色,天上的星辰在元宵這天早就識趣地退下了,唯恐自身那微小的光芒全被花燈所遮掩,只有一輪滿月自得地掛在空中,清冷如泉的光芒灑向大地,與溫暖灼熱的燈光分庭抗禮,爭著彼此的封地。
程家便屬於圓月管轄範圍,院中由石桌到花草都泛著冷光。
程令宜在靈堂中擺上了幾樣供品,又端上一壺好酒,點上香燈,合手在亡夫的牌位前跪著,心願亡夫在天之靈保佑自己和女兒。
小巷中的人家都出去逛元宵燈會了,因此一片寂靜,偶有風吹過,“呼啦呼啦”一陣作響,燭火搖曳,她映在牆上的影子也不甚平穩地晃動著。
跪了一會,程令宜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膝蓋,推開靈堂的門,又跨過門檻,整個人忽的怔在正房門前。
院中的石桌上,一盞八稜形花燈散發出明黃色的光亮,便如一顆火種墜落在了院中,明滅閃爍、光影綽綽。
程令宜心底驀然一熱,走上前拿起那盞花燈,花燈下懸掛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玄鳥銜春至,朱門沐暖陽,三多臨吉第,五福聚華堂。”
這盞燈做工並不精緻,甚至略微有些粗糙,只是寫著燈謎的字卻是端莊俊逸。
旁邊有人開口道:“聽說娘子常常拔的燈會頭籌,那我這燈謎對娘子來說定是不值一提的了,只盼能得娘子一笑。”
柳清玉站在西廂門前看著程令宜,她瑩白的臉蛋被花燈渡上一層溫暖的黃色,恍若下凡的仙子,又像黃昏下的一株被霜雪所覆蓋的臘梅。
程令宜笑了笑,將燈轉了一圈,語氣輕柔道:“謎底是——福祿臨門?”
這本就是個極為普通常見的謎語,不用想也知道,今日人人都歡天喜地,只有死了丈夫的程令宜孤單寂寥,柳清玉特地挑了這謎底是吉祥話的謎語來哄她開心呢。
柳清玉走到石桌旁坐下,笑吟吟道:“我並不怎麼會做木工,這盞燈做的有些粗糙了,還望娘子見諒。”
“我卻覺著這盞燈比我往年收到的許多都要珍貴的多呢。”程令宜這話是發自內心的,即使是那盞為表哥換來樂譜的蓮花燈,雖然精緻漂亮又有價值,卻不如眼前這盞做工潦草的更讓人開心:“這是第一次有人為我做燈,也是這些日子我收到的第一個祝福。”
自從街坊知道她死了丈夫,瞧見她時往往都是眼神憐憫,就連連翹也時常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卻忘了她家娘子本來就不是容易一蹶不振的性子,程令宜早早就收拾好了心情,也接受了這件事,已經做好了一個人帶著連翹和孩子生活的準備,可週遭人的同情的眼光卻始終黏在身上,像繩子一般勒的人喘不過氣。
彼時,收到一個並非同情而是真摯的祝福,反倒像一場春雨落下,帶給人對未來無盡的希望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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