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宜用溼汗巾為他擦拭了上身。
他身上疤痕交錯,一道陳年舊疤從肩頸橫向另一側肩頭,許多刀劍創傷如蟒蛇一般在他麥色的肌膚上攀爬著,凹凸不平,被狼群噬咬出的印記分散落在各處。人的皮肉上居然能有如此多的傷口,程令宜曾與他交頸而臥,很容易便能分清楚哪處是舊傷,哪處是新添。
“你為何要去那獵場?”程令宜不明白,他明明知道自己醉酒頭暈,又為何要獨自一人在黑夜中往那滿是危險的獵場去。
燕韁推三阻四,不肯說出實情,程令宜只好自顧自揣測道:“你突然改變了主意想來是因為瞧見了什麼對吧?獵場中能有什麼呢?你們北上大捷,必不可能是敵方,而匪徒也不會膽大包天到大軍北歸的路上駐紮,既然是獵場,你想必定然是瞧見了什麼野獸?”
“不,不對,你性子沉穩,做事甚少貿然行動,怎麼會因為看見一隻野獸便失了分寸呢......”程令宜剛要否認自己的猜想,卻見燕韁臉色未變,她後半句話斷在了口中。
程令宜錯愕地盯著他,加重了聲音,問道:“是什麼獵物讓你這樣糊塗?”
燕韁搖搖頭:“沒什麼,瞧見了一隻赤狐,毛色如血,我一時驚奇,又因為醉酒失了心智才追過去的。”
他話音剛落,程令宜猛地立起身,疾步走到桌前,拉開抽屜,從中掏出一疊整整齊齊用細線捆好的信。
作者有話說:
無
第74章
燕韁一眼認出那正是自己寄回來的家書, 沒想到不僅還儲存著,甚至被她這樣用心地整理妥當了,不由得心中一暖。
程令宜一邊扯開細線, 一邊坐回他身側,燕韁不明所以地看著她一封一封拆開信,卻又不仔細看,掃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她拆了好幾封才總算停下。
燕韁看著她的視線慢慢從上掃視到下,似乎在看指示著什麼珍寶的輿圖一般。倏爾,她將那紙在他面前一展,燕韁還沒明白, 卻聽她揚聲問道:“你追那狐狸是為了給我做衣裳?”
那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將到冬至,想必京城常起風, 你身子弱,莫要嚐嚐出門走動,記得多添幾件衣物, 邊塞有赤狐,我本想打一隻為你做褙子, 你膚色白, 赤色襯你,可誰料自我去尋它, 它反倒匿了蹤跡,竟一隻也未瞧見......”
燕韁早忘了自己竟然同她說過此事, 視線從白紙上移開, 撞上她的滿是淚水的瞳子,認命地點點頭,承認了。
那日,他眼前一閃, 確實在黑夜中瞧見了一抹赤色竄進草叢中,他一路上一直心心念念要再打只別的野獸為她做衣,只是挑來挑去都不甚滿意,一見這靈動赤狐行蹤將要消失,燕韁一咬牙,便牽著馬進了獵場。
程令宜將信丟到一旁,環抱住他緊實的腰身,將臉貼在他佈滿傷口的赤裸胸膛上。凸起的疤痕觸在她的臉頰上,照顯著她環抱這人是曾怎樣在戰場上浴血殺伐,為她和阿滿掙下一室安寧。
愧疚與疼惜潮水一般用來,程令宜只覺得它們來的太遲,自己做了對不起他的薄情之事,如果他還願意讓自己憐愛他,那她要棄下旁人,只伴在他身邊。
柔軟與溫暖從後背上傳來,燕韁幾乎連呼吸都停止了,只竭盡全力地趁機索取此刻的柔情。
他已整整七年與她再沒有這樣親密的接觸了,這七年裡軍途辛苦、戰場刀劍無眼,偶爾夜間,他也會懷念那些新婚後兩人溫存的日子。
七年後的初見,她與以前似乎並無什麼區別,依舊是如掛在天際的月亮一般美麗清冷,而他卻已狼狽不堪,滿身傷痕,還失了一隻手臂。
七年前的自己不過也只是走運才勉強得到了獲得她垂憐的機會,現在的自己更是不配與她比肩站在一處。
她這樣天仙似的人物,怎麼能有自己這樣一個卑賤醜陋的丈夫?
...
連翹和阿滿蹲在院中的陰影角落裡,地上有幾隻螞蟻抬著白色的方塊慢悠悠地路過。
阿滿興高采烈地說著自己有多麼開心,連翹卻似乎有點悶悶不樂,捏著從旁邊撿來的石頭在地上胡亂畫著,畫出幾道白線,也沒什麼具體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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