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好了,無路可退了。
沈寧風接過金珠手上的油燈,進了密室。金珠識趣地候在了門外。
這間密室雖在地下,卻並不潮溼,空間也足夠寬敞。沈寧風一眼便看到了面前有一張書桌和幾個書架子,桌上有燭臺,她去點著了。
光線一下子充足起來,沈寧風這才看清,這個地方並不是自己先入為主想的,是個秘密的書房,仔細看了一下陳設,這應該說,更像是一個嬰兒房。
嬰兒的搖籃和木馬擺在角落,光潔如新,一塵不染,一看就是有人時時擦拭。拉開描著百鳥朝鳳的櫥櫃,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嬰兒的衣服,盡是鮮豔明麗的色彩。還有嬰兒尺寸的項圈、手鐲、金鎖、玉如意,擺了滿滿的一盒子。
沈寧風明白了,這裡是母后專門為早逝的大公主留存的記憶。那個在嬰孩時候就早夭的第一個孩子,帝后愛情的結晶,二十多年後,沈寧風在此處與她撞了一個滿懷。
原來母親從未忘懷過她。只是為何,她要將遺物藏於佛堂的地下?
關於大公主的事,沈寧風聽到的不多。在北國時候,只是從徐總管偶爾的三言兩語中捕捉到一絲痕跡。徐總管是仁武皇帝親自挑選,在皇后還懷著孕的時候,就為著服侍皇嗣而待命。孩子在冬至子時足月而生,賜名沈凌雲,是“昭昭如日,寧定四方”的昭寧大公主。
與其燦若烈日的封號截然不同,聽說昭寧公主承天寵而生,四癸聚陰,玄水極寒,是九陰歸一體的極陰之體。
出生之時,國師清衡仙人就問天占卦,得出沈凌雲是應天命而來,使命達,神位歸。果不其然,昭寧公主在兩歲之時便莫名暴斃,彼時仁武皇帝正是心悸發作之時,危急萬分。聽聞當時天降異象,豔陽日頃刻間便大雨傾盆,群鳥四驚。國師在雨中做法揣得天意,是為“換命而生”,他將公主的屍身超度,皇帝果然立刻就好了。
而公主病重之時,皇帝正被薛貴妃纏著歡好脫不開身,竟未見最後一面。瑞慧皇后對他的怨懟由此而生,在沈寧風出生之後,愈加明顯。即使皇帝補償般地對待新的女兒,瑞慧皇后從此封心鎖愛,不僅是對皇帝,對她這個二女兒,與大女兒相比,亦是差距明顯。
從沈寧風記事起,瑞慧皇后就一直是冷淡寡慾的樣子,對她與太子沈凌陽一視同仁,盡心教導可總覺得缺了點溫情。
沈寧風撫摸著眼前一件綴著兔毛的紅底金線錦袍,鳳凰牡丹、蓮花錦鯉、祥雲瑞獸、百福壽喜……一針一線,盡是對天之驕子的美好祝願。她慘然地笑了一下,為著母后這無法為人所述的思念而嘆一口氣。
隨後,她移步至那個書桌旁,桌上凌亂,盡是一些草稿手圖一般的東西,多是嬰兒的畫像。突然,她整理的手一怔,懸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張區域性的畫稿,畫的是嬰兒的雙足。沈寧風可以清晰地看到,嬰兒的足後跟,一條黑線延至足底,看起來並非天然,而是有人刻意畫上、哦,不對,是刻上的。
沈寧風腦中轟然一震,彷彿驚雷在顱中炸開。
她幾乎是失控般撲到案前,指尖顫抖著去翻那一疊散亂的草稿——一張,又一張,再一張,全是腳。
嬰兒的、幼童的、少女的,甚至是成年女子的——一幅幅被反覆描摹、反覆修正的足部特寫,筆觸或輕或重,卻都執拗地停在同一個位置。
腳後跟。而那上面,不論年歲、不論形態,所有的畫面,都被那一條黑線貫穿,如同一道永不消失的烙印,生生撕開了隱秘的謊言。
她見過這條黑線!
這個念頭成形的剎那,沈寧風只覺心口被重重一擊。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每個新面孔必須赤足而行的緣由。
原來這才是母后暴斃的原因。
原來,早夭的公主並未真的死去,母后一直在偷偷地找她,她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自己想象中女兒長大後的腳,該是什麼樣的心情?
那條黑線一定是她提前就做好的記號。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提前布了局,又發生了什麼,讓自己最後還是失去了女兒的蹤跡?
沈寧風的疑問並未持續多久,因為案几上還有一本皇后的親筆手冊,詳細記載了當年的“早夭”之謎,準確的說,是皇后自己探尋的真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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