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言仰著頭,看著鄭蘊抽出手,一掌拍在馬身上。
馬嘶鳴一聲,撒開蹄子極速跑起來,宋時言眼睛滾燙,淚眼模糊間只看到鄭蘊提劍上前,與女人們站在一起。
駕車的侍衛原還擔心,耽誤了這麼一會,去安化門一路會不太順利。只沒想到過了西街,沿途的人越來越少,到了安化門,門開了半邊,有侍衛站在那,見到宋府馬車,才緩了口氣。
侍衛一問,才知道方才那會,能跑出來的人都已經出城了,二房的馬車也出去了,如今還未出來的,不是身死就是被困住了。
只宋老爺老夫人和大夫人都還沒到。侍衛低著頭,不敢把話說死,更不敢看宋時言神色。
但如今待在城門口更不是辦法,且不說匪賊,若是讓北戎軍發現城內動亂,豈不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不能再耽擱下去!
宋時言攬起被夜風吹散的長髮,遠處的天空,火光漸漸弱下去,偌大望都城,此刻若死寂一般,兵器碰撞聲,女人們的尖叫聲,什麼都聽不到了。
臉上的淚也早已被吹乾,宋時言回過頭,又望了眼車內。十來個孩童,小的尚如音兒一般,大的也只有十來歲,蜷縮一團,見宋時言望向他們,俱都瑟縮了下,露出不安驚恐的眼神。
宋時言又想起那一堵人牆,想起最後鄭蘊決然而去的背影,幾乎瞬間便做下決定。
“你們幾個返回接應,其餘的跟我們出城!”
夫子,我一定會護好孩子們。
請你,也一定要平安。
照孟氏先前的安排,眾人出城後,會先去京郊附近的莊上,而後大隊伍再南下,一直抵達最終目的地——東都。
東都在洛水之南,是前朝舊都,先帝打下天下後,在原址基礎上修葺改造,歷時數年,終建成一座宏偉城池。先帝渥賞功臣,幾大勳貴都賞了宅子,宋氏也是其中之一。加之,每幾年陛下都駐蹕東都,宋氏也常常隨駕,故東都宅院裡一直有人打理。
只馬車到了莊上,裡面一個人影都無,看門的婆子見到宋時言,大吃一驚:“方才二爺叫人把東西都帶走了,奴,奴還以為您也在隊伍裡。”
侍衛捶手,惱道:“國公爺和老夫人都沒來呢!”
二爺怎地這樣,竟獨自逃跑,連雙親都不顧了!
只這時再怎麼怨怪都無用,宋時言讓孩童們都下來,又讓婆子先整理幾間房,讓他們進去休息。
這些孩子裡面有個稍大的男童,圓盤臉,一雙眼睛尤其黑亮,不像其他孩童,他面上還算鎮定,一邊走,一邊向婆子打聽。待聽到眼下是宋氏外莊時,忽而一愣,問:“可是魏國公府宋氏?”
婆子也不清楚這些孩子的來歷,只既然是大女郎帶來的,她自然會安頓好。但這男童卻忽然提魏國公府,婆子不免疑道:“你來前,原不知道我們都是宋氏的人嗎?”
男童“哦”了聲,嘀咕了幾句,便沒聲了。
婆子皺了皺眉,看這些孩童的打扮,就不像世族子弟,莫非是女郎善心起,在路旁撿來的?
只二爺為了活命連老爺老夫人都不顧了,大女郎竟然還能救這些陌生孩童。人與人之間,差異實在忒大了。婆子搖了搖頭,心中不甚唏噓。
待安頓好孩童後,已是深夜。
莊上不比城內,夜裡尤其清寂。夜風吹來,草木發出嘩啦啦的聲響,一聲一聲,聽得人心頭髮怵。宋時言聽著風聲,目光緊緊望著遠處所來之地,默默祈禱。
一定,一定要平安出城啊!
然而,這一夜註定不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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