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沒再看他一眼,順著水泥臺階拾級而下。地下室的潮氣混著淡淡藥酒味撲面而來,越往裡走,氣味越重。
最裡面那扇門沒上鎖。陸塵伸手,輕輕推開。
房間逼仄,一盞昏黃白熾燈懸在頭頂。靠牆的鐵架床上鋪著薄褥,謝雲舒就坐在床沿,雙手平放膝上,背脊挺得筆首。
她頭髮散亂垂在肩前,左臉頰一塊青紫淤青格外刺眼,嘴角結著乾涸血痕,手腕上兩道深紅勒印昭示著曾被長久束縛。衣服沾滿灰塵,膝蓋處蹭破了一塊。
可她的眼睛是清醒的,亮著冷光。像在緬北園區第一次見到陸塵時那樣,咬著牙,不肯露半分怯意。
聽見門響,她下意識抬頭。
看見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眼眶卻瞬間紅了。
陸塵走進去,在她面前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他沒問“你沒事吧”,也沒說“我來晚了”。只是抬起手,指尖輕輕將她散落在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動作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稀世珍寶。
謝雲舒睫毛輕顫,眼淚終究沒掉下來,死死咬著下唇憋了回去。
陸塵站起身,轉向跟進來的王副主任。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每個字卻都像釘子般釘在人皮膚上:
“她身上這些傷,也是‘協助調查’的一部分?”
王副主任的臉“唰”地白了,下意識後退半步:“這……這是誤會!真的是誤會!肯定是下面工作人員方式方法欠考慮,我回頭一定嚴肅批評、嚴肅追責!”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陸塵沒再聽,也沒再看他。脫下自己的黑色外套,輕輕披在謝雲舒肩上。外套帶著他的體溫,裹住了她單薄顫抖的身子。
他伸出手:“能走嗎?”
謝雲舒看著那隻手,點了點頭,撐著床沿想站起來,腿卻軟了一下,控制不住地發抖。被關了兩天兩夜,沒閤眼也沒進食,早己到了極限。
陸塵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力道穩得像山:“慢點。”
他扶著她一步步往外走。經過王副主任身邊時,連一個餘光都沒施捨。
程維遠站在樓梯口,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側頭對孟川低聲吩咐:“把這裡的情況全部記錄下來。人員、筆錄、監控、出入登記,一件都不能漏。”
“是!”孟川立刻應聲,帶著小陶轉身去調取資料。
陸塵扶著謝雲舒慢慢走上臺階,走出地下室。午後的陽光落在臉上,有些晃眼。
院子中央,站著一個人。
五十七歲年紀,白襯衫,揹著手,神態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正是賀維庸——滇南州委常委、常務副州長。
他終於出現了。
“陸顧問。”賀維庸主動開口,語氣懇切,“今天的事,確實是下面人辦事粗糙、分寸失當。我代表州委向你、也向雲舒同志鄭重道歉。雲舒同志受了委屈,我們一定內部嚴肅追責,絕不含糊。”
話說得漂亮,姿態放得極低,三言兩語便將所有責任推給了“下面的人”。
陸塵腳步未停,扶著謝雲舒繼續往院門走。只是在經過賀維庸身側時,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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