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是趴在實驗臺上睡著的。
連續第西天通宵，身體終於撐不住了。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劍橋演講PPT的最後一頁，標題是“未來展望”，下面列著三個要點，第三點後面還空著，游標在閃爍。
她睡得很沉，也很突然。前一秒還在想那個變紅的序列，下一秒意識就墜入了黑暗。
然後夢境開始了。
不是碎片。這次不是。
是完整的場景。
她站在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巷裡，兩側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牆根生著青苔。天在下雨，是江南那種細密的雨，像霧，把遠處的屋脊和樹木都暈染成水墨畫。
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混著雨水打溼泥土的潮氣。她低頭看自己，穿著粗布衣裙，是淡青色的，袖口繡著淺粉的山茶，針腳細密精緻。手裡拿著一個繡繃，上面是未完成的山茶花樣，絲線是紅色的，鮮亮得像血。
她抬起頭，看向巷子深處。那裡有一扇木門，半掩著，門楣上掛著一塊褪色的匾，字跡模糊，但隱約能認出是個“繡”字。
她走了進去。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天光。靠牆擺著木架，上面整齊疊放著各色綢緞。屋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繡架，上面繃著一幅幾乎完成的繡品滿樹山茶，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走到繡架前，手指撫過那些絲線。觸感真實得可怕，指尖能感受到每一根絲線的紋理，冰涼，順滑。
“晚晚。”
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猛地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青布長衫，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他身形瘦削，背卻挺得很首，手裡拿著一卷書，正看著她。雨絲打溼了他的肩頭，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看不清他的臉。夢境裡的光線很暗，他的面容模糊在陰影裡。但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很溫和，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熟悉。
“雨大了，我給你送了傘來。”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走進來，把傘靠在門邊。那是一把油紙傘，竹骨，傘面上繪著淡淡的山茶。
蘇琴或者說，夢裡的她站在那裡，沒說話。但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盪開。
“這幅繡品快好了。”男人走到繡架前，低頭看著那樹山茶，“比上次那幅更好。臨安城裡，再找不到比你繡工更好的姑娘了。”
“劉先生過獎了。”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
劉先生。他姓劉。
男人笑了笑，沒再說話。他站在繡架前，看了很久，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支筆，在繡品的一角，用極細的筆觸，題了一行小字。
“山茶經雨色愈鮮，繡線如絲心自連。”
字是行書，清瘦有力。墨跡在綢緞上微微洇開，像雨滴在宣紙上化開。
他寫完，放下筆，看向她。
“晚晚，”他說，“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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