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成果官宣後的第七天，蘇琴在實驗室的監控錄影裡看到了母親。
畫面是凌晨兩點，母親出現在實驗室樓下。她穿著那件穿了多年的藏藍色棉襖，手裡拎著個鼓囊囊的布袋子，站在深秋的寒風裡，仰頭望著大樓亮著燈的幾扇窗戶。
保安老張走過去，似乎在勸她離開。監控沒有聲音，但蘇琴能看到母親急切地比劃著手勢，指著樓上，又指指自己帶來的袋子。老張搖頭，擺手，最後指了指門口“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的牌子。
母親在寒風裡站了半小時，最後把袋子放在門口臺階上，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蘇琴把監控畫面定格在母親轉身的那個瞬間。昏黃的路燈下，母親的背影微微佝僂，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顯得格外單薄。
她關掉監控，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五十。
她走到樓下，在臺階上找到了那個布袋。裡面是兩罐醃製的雪菜，一瓶辣醬，還有一袋用保鮮膜仔細包好的桂花糕。母親知道她愛吃這個，小時候每到秋天，巷口那家糕點鋪剛出爐的桂花糕，她總要買兩塊。
還有一封信。是母親的字跡，一筆一劃，很工整：
“琴琴，媽知道你在忙，不敢打擾你。這些都是你愛吃的，記得按時吃飯。你王阿姨說她侄子在南京大學當老師，三十五歲，沒結過婚，人很老實。照片我放在信封裡了，你看看。要是覺得還行，媽就把你微信給他。你不願意相親，那加個微信聊聊天總行吧？媽不逼你，真的。”
信紙裡夾著一張照片。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學校大門前，笑得有些拘謹。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李明，35歲，南京大學生物系講師，父母都是教師。
蘇琴把照片放回信封，拎起布袋，刷卡進樓。
上午九點，她正在開組會，手機在口袋裡震個不停。她調了靜音，但螢幕一首在亮母親打了七個未接來電。
組會結束，她回撥過去。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琴琴！”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你終於接電話了！媽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我在開會。”
“哦哦，開會好，開會好。”母親吸了吸鼻子，“那個……桂花糕你吃了嗎？還熱乎嗎？”
“吃了。”蘇琴說，“謝謝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琴琴，照片……你看了嗎？”
“看了。”
“你覺得怎麼樣？李明那孩子我見過，真的挺老實的，話不多，跟你一樣愛看書。他媽媽說，他就喜歡有文化的姑娘……”
“媽，”蘇琴打斷她，“我不加微信。”
“為什麼啊？”母親的聲音又急起來，“就加個微信，聊聊天，認識一下，不行嗎？人家條件也不差，大學老師，有編制，多穩定！”
“我不想認識。”
“那你到底想認識什麼樣的？”母親的聲音高了八度，“琴琴，你三十二了，不是二十三！你那些同學，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再看看你，天天泡在實驗室，跟些瓶瓶罐罐過一輩子嗎？”
蘇琴握著手機，走到窗邊。窗外陽光很好，梧桐葉子金黃，在風裡簌簌地響。
“媽，”她的聲音很平靜，“我過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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