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離開繡片的瞬間，真實的觸感才回歸實驗室恆溫空調的微涼，不鏽鋼工作臺的冰冷，她自己過快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般的震動。
蘇琴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撞在身後的試劑架上。玻璃瓶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刺耳。她沒管，只是死死盯著工作臺上那片暗紅色的繡片。
它靜靜地躺在無塵布上，殘破，黯淡，和剛才湧入她腦海的那些鮮活到刺痛的畫面，形成一種近乎荒誕的割裂。
臨安的雨。青石板路積著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巷子深處飄來的檀香，混著絲線被雨水打溼後特有的微腥。她不，是夢裡那個穿粗布衣裙的姑娘坐在繡架前，手指翻飛，銀針帶著紅線刺穿綢緞，每一針都穩得驚人。
然後是他。
青衫洗得發白，但乾淨。身形瘦削，背脊卻挺得筆首。他彎腰，從潮溼的地上一片片拾起被雨打落的山茶花瓣，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然後他抬頭
蘇琴用力閉上眼。
那張臉。她看見了。不是之前夢裡模糊的輪廓，是清晰的，具體的。眉毛很濃，眼睛是典型的江南人那種內雙，看人時目光很靜，像深秋的湖水。鼻樑挺首，唇角天生有些上揚，不笑時也帶著三分溫和。
他看著她或者說，看著夢裡那個繡娘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蘇琴的心口，毫無徵兆地抽痛起來。不是生理性的疼痛，是某種更深處的，被遺忘了八百年，突然被強行翻攪出來的，陳年的、鈍重的疼。
她睜開眼，大口喘氣。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她走到洗手池邊，開啟水龍頭，用冷水狠狠衝臉。冰冷的水刺激著皮膚，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驚惶。
不。這不科學。
她轉身走回工作臺，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鏡，俯身仔細檢查那片繡片。每一根絲線，每一處破損，每一點染料的褪色痕跡。很仔細，很專業，像個沒有感情的檢測機器。
但她的指尖，在觸碰到繡片邊緣時，又條件反射般地縮了一下。
剛才那一瞬間湧入腦海的，不只是畫面。是觸感指尖捏著繡花針的細微壓力，絲線穿過綢緞時的順滑，雨水打溼裙襬的冰涼。是氣味檀香，潮溼的泥土，還有……那個人身上淡淡的，書卷和皂角混合的味道。是聲音雨聲，穿針引線的細微嗤聲，他說話時溫和的嗓音：“晚晚，這幅繡品快好了。”
晚晚。
他叫她晚晚。
蘇琴首起身，摘下放大鏡，走到電腦前。開啟那個加密資料夾，調出之前所有的記錄：異常基因序列的發現，深夜發光的影片，鹼基位置交換的資料，夢境碎片的記錄，考古報告，還有半小時前剛跑出來的、100%匹配的基因比對結果。
所有的資料，所有的證據，所有的線索，此刻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碰撞、重組。
然後她打開了搜尋引擎。
輸入關鍵詞：“既視感 真實感 記憶錯覺 心理學”。
跳出一堆文獻。她快速瀏覽。有研究說，壓力過大會導致大腦顳葉異常放電，產生類似記憶的幻覺。有論文提到，長期睡眠不足會讓人分不清現實和想象。還有案例報告，說某些顳葉癲癇患者會體驗到極其真實的“前世記憶”。
對。一定是這樣。
她連續工作太久了。從劍橋回來就沒好好休息過，國家重大專項的壓力，母親的催婚，網路輿論的反轉，還有這個詭異的基因序列所有壓力堆積在一起，讓她的神經系統不堪重負，產生了這些逼真的幻覺。
至於那些基因資料？
巧合。一定是巧合。統計學上，小機率事件不等於不可能事件。1287個鹼基完全匹配？也許是某種尚未被發現的古山茶品種，恰好在南宋時期存在於臨安，恰好在兩座墓葬裡都有殘留，恰好被她同時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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