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琴感覺自己被人從洗衣機裡甩了出來。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那種甩。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在翻湧,耳邊全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一些奇怪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是水流過石頭的聲音。她想睜開眼,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她想伸手去抓點什麼,但西肢完全不聽使喚。
然後,她著陸了。
“嘭”的一聲悶響,屁股先著地,緊接著後背也拍在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上。疼,是真疼。那種骨頭和硬地面親密接觸的疼,從尾椎骨一路竄到天靈蓋,疼得她眼淚差點飆出來。
她趴在地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雙粗布鞋子,鞋頭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藝不怎麼樣的自己縫的。她順著鞋子往上看粗布裙子,麻繩腰帶,灰撲撲的上衣,袖口還沾著一小塊沒洗掉的墨漬。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手指纖長,但指腹上有幾個薄薄的繭子,位置和她夢裡那個繡孃的一模一樣拇指內側和食指側面,是長期捏繡花針磨出來的。
“操。”她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她抬起頭,環顧西周。
沒有實驗室,沒有電腦,沒有測序儀,沒有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她坐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身下是青磚地面,頭頂是木樑瓦頂,牆上糊著發黃的紙,窗戶是木格子糊了一層薄薄的絹帛,透進來的光線柔和而朦朧。空氣裡飄著一股味道檀香,混著舊木頭和絲線特有的、略帶蛋白質氣息的微腥,還有雨後青苔被打溼後散發出的那種清新而古老的土腥味。
和夢裡一模一樣。
她愣愣地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腦袋探了進來。是個中年婦人,頭髮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銀簪,穿著一身靛藍色的粗布衣裙,袖子擼到胳膊肘,手上還溼淋淋的,像是剛才在洗什麼東西。
“晚晚?”婦人看著她,一臉奇怪,“你坐地上幹啥?地上涼,仔細受了寒。”
蘇琴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咋了這是?”婦人走進來,彎腰去扶她,“摔著了?走路也不看著點兒,這麼大個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毛毛躁躁的。”
蘇琴被她攙著站起來,腿還有點軟。她看著婦人那張陌生的臉,努力在腦海裡搜尋相關資訊。然後,一段不屬於她的記憶自動浮現了出來這是隔壁的張嬸,丈夫是走街串巷的貨郎,平日裡對她多有照拂。
“張嬸,”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沒事,就是……剛才絆了一下。”
“沒事就好。”張嬸鬆開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鍋裡給你留著粥呢,趁熱喝。今日繡坊的活計還等著你,別耽誤了。”
說完,張嬸就轉身出去了,腳步聲踏在青石板地面上,漸漸遠去。
蘇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緩緩抬起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疼。真疼。
不是夢。
她真的穿越了。
她慢慢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木格子窗。外面是一條小巷子,青石板路面,兩邊是白牆黑瓦的房子。牆角生著青苔,空氣裡有一股雨後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兒。巷口有一棵山茶樹,比她高出半個身子,花開得正盛,是那種很深很深的紅色,花瓣邊緣微微卷曲,沾著晨露。
和夢裡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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