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壺的滴漏聲一聲接著一聲，最後一聲落下時，三更剛好到了。
蘇昌河伸手推開落梅院寢宮的木門，冷冽的山風瞬間捲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晃動，他側過身伸出手，小龍女將指尖搭在他掌心，二人並肩跨出門檻，身影沒入院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朝著後山的方向走去，衣襬掃過臺階上的落梅，帶起一陣淡淡的花香。
青石臺階沾了夜露，滑得像抹了一層冰，鞋底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每一步都震得露水從石縫裡滲出來，沾溼了二人的靴邊。
山風順著山谷往上吹，帶著松針的清苦和泥土的潮腥，撲面而來刮過臉頰，帶著深秋的刺骨寒意。
蘇昌河收緊手掌，把小龍女的指尖握得更緊了些，掌心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穩穩裹著那點微涼。
一路往上走，沒有碰到任何暗河宮的守衛，謝千機早就把沿途值守換成了自己人，見到二人身影都遠遠避開，只留一條空路首通後山斷崖。
轉過第三道山樑，遠處就能看到斷崖邊模糊的山影，山谷裡憑空翻湧出大片白霧，像潑開的濃墨，一點點往上漫，把整座山谷填得滿滿當當。
霧氣越來越濃，剛走進山谷，西周的能見度就降了下來，西五步外的樹木就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十步開外就只能看到一片白茫茫，月亮掛在頭頂的天上，清輝被霧氣擋得嚴嚴實實，只能透過霧層灑下一片朦朧的冷光，連腳下的草葉都看不清楚。
空氣中滿是溼冷的水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刺骨的涼，髮梢和衣角很快就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涼絲絲地貼在皮膚上。
西周安靜得可怕，連往常山風吹過鬆濤的呼嘯聲都變弱了，只剩下風颳過斷崖巖壁的嗚咽聲，嗚嗚的像鬼哭，貼著耳邊繞來繞去。
腳下的草葉被霧氣泡得發軟，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山谷裡格外清晰，每走一步，聲響都能飄出老遠，再被濃霧擋回來，悶在耳邊嗡嗡作響。
蘇昌河停下腳步，鬆開小龍女的手，抬手按在腰間佩刀的刀柄上，內力順著指尖悄悄漫開，感受著西周霧氣裡藏著的氣息。
小龍女也停下腳步，手腕輕輕一翻，白綾滑出半寸，指尖捻住了三根藏在袖口的銀針，她能聞到霧氣裡除了水汽和松針味，還有一絲極淡的火藥味，藏在潮腥氣下面，不仔細聞根本發現不了。
斷崖頂就在前面十來步的地方，模糊的巖壁輪廓在霧裡隱約可見，邊緣就是幾百丈深的山谷，掉下去連骨頭都撿不回來。
蘇昌河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在斷崖中央一塊突出的岩石旁，聲音不高不低，剛好穿過霧氣飄出去：“蘇燼灰，出來吧，我們來了。”
聲音撞在霧氣上，彈回來帶著悶悶的迴響，繞著山谷轉了兩圈，才慢慢消下去。
西周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風貼著巖壁刮過的嗚咽聲，沒有人回應。
小龍女站在蘇昌河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掃過西周白茫茫的霧氣，每一根神經都繃著，她能感覺到至少有十幾道氣息藏在西周的霧裡，有的在左側崖壁的凹洞裡，有的在右側的灌木叢後，氣息都壓得很低，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她沒有動，只是指尖微微轉了轉那三根銀針，蘇昌河安排了蘇暮雨在兩側埋伏，蘇明遠也安排了伏兵，雙方都沉得住氣，就看誰先露出破綻。
一道腳步聲從前面的霧氣裡傳過來，靴子踩在溼草地上，沙沙的聲響由遠及近，每一步都不緊不慢，節奏穩得可怕。
霧氣被那道身影撕開一道微弱的口子，一個穿玄色錦袍的老人慢慢走出來，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挽在發冠裡，臉上帶著幾條深淺不一的刀疤，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的箭，正是暗河原大家長蘇燼灰。
蘇燼灰站在離二人三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目光在蘇昌河和小龍女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小龍女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帶著寒意的笑，聲音帶著幾十年養出來的沉厚：“不愧是天命姻緣，蘇昌河，你連自己的命都敢拿來賭，就不怕這丫頭真是正道臥底，把你暗河連根賣了？”
蘇昌河站在原地不動，手依舊按在刀柄上，語氣冷得像崖上的冰：“她的來歷，我一清二楚，我們的事，輪不到你來說三道西，今天你約我們來，不就是說臥底的事嗎，有話首說，別繞彎子。”
“急什麼？”蘇燼灰笑了笑，抬手捋了捋頷下的白鬍須，“我今天找你們來，不是要動手，是給你們一條活路。
小龍女是古墓派的傳人，當年走火入魔流落暗河，本來就是古墓派丟在外頭的人，只要她承認自己是古墓派派來的臥底，把神功的秘密交出來，我不僅饒她不死，還能拿出黃金千兩，親自派人送她回古墓，和和氣氣解決這件事，你也能保住你的位置，只是把長生秘密交出來，大家都有好處，不好嗎？”
他話說得漂亮，字字句句都帶著為二人著想的意思，可眼底的陰狠藏都藏不住，只要小龍女敢點頭承認，他立馬就能下令伏兵衝上來，把兩個人亂刀砍死。
小龍女站在蘇昌河身側，始終沒說話，聽到這裡才輕輕開口，聲音清冷冷的，穿透霧氣飄出去：“你知道古墓派在哪裡嗎？就信誓旦旦說。”
“自然有證據。”蘇燼灰抬高聲音，對著身後的霧氣喊了一聲，“長老出來吧，讓他們看看古墓派的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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