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與家之間的那段路,不算長也不算短,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劉何連日來不知反反覆覆奔波了多少趟。清晨踏著晨霧出發,深夜披著星光返程,腳下的布鞋鞋尖都被磨得微微發舊,路邊行道樹的紋路、街角路燈的光影,這條路的一草一木、一街一景,她都早己熟稔於心,閉著眼都能一步步走完全程。
婆婆姜榮鳳因氣急攻心臥病在床,本就不算硬朗的身子愈發虛弱不堪,整日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平日裡吃喝拉撒全都離不開人貼身照料,片刻都離不得人。丈夫嚴順珩本就被工作纏身,每日忙得腳不沾地,白天強撐著處理完手頭繁雜的工作,便一刻也不敢耽擱,匆匆換下工裝趕往醫院陪護,能替她分擔的,也只有這傍晚後的幾個時辰。
如此一來,家裡年幼懵懂、時刻需要照看的女兒小靈,裡裡外外洗衣做飯、打掃收拾的瑣碎繁雜家務,再加上醫院裡婆婆的日常照料,所有的重擔,便全都沉甸甸地壓在了劉何一個人的肩上,沒有半分可以鬆懈的餘地。
她就像一枚被生活狠狠上緊了發條的陀螺,從天色未亮、窗外還是一片漆黑寂靜時,便起身開始了連軸轉的忙活。清晨天剛矇矇亮,天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她就輕手輕腳走進廚房,生怕吵醒熟睡的家人,精心備好一家人的溫熱早飯。再柔聲叫醒女兒,幫著她洗漱吃飯,匆匆送小靈去往學校,看著孩子走進校門才肯轉身離開。
轉身之後,她又馬不停蹄趕回家,提著一早精心熬煮好、一首溫在鍋裡的營養粥羹,搭配上軟爛易消化的清淡飯菜,快步朝著醫院趕去,每一步都走得急切,卻又在踏入病房時,刻意放緩腳步,收起滿身的疲憊。
到了病房,她從不敢有半分懈怠,哪怕自己身心俱疲,面對依舊臉色蒼白的婆婆,依舊耐心十足。一勺一勺吹涼了餵飯,細心擦拭手腳、更換乾淨衣物,打理病床前後各種瑣碎雜事,把姜榮鳳照料得妥妥帖帖,半點疏漏都沒有,哪怕婆婆對她依舊冷淡疏離,她也從未有過半點怠慢。
往往等到忙完這一切,收拾好病房裡的雜物,天色早己漆黑一片,深夜的街頭燈火稀疏,路上行人寥寥,她才能拖著一身彷彿快要散架的疲憊身子,慢慢往家裡挪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連日來不分晝夜的連軸操勞,早己榨乾了她渾身的氣力。眼底密密麻麻爬滿了鮮紅的血絲,熬得眼眶發酸,無論怎麼休息都消散不去,臉色也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蒼白憔悴,原本輕快穩健的腳步,漸漸變得虛浮無力,連脊背都隱隱有些發酸。
好幾次在醫院狹長冰冷的走廊裡,連日積攢的疲憊瞬間湧上心頭,眼前猛地一黑,突然一陣頭暈目眩,腳下發軟不受控制地往前傾,整個人差點首首栽倒在冰涼的地面上。
可每一次,她都本能地死死扶住走廊裡冰涼堅硬的牆壁,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顫抖,緊緊閉著眼強撐著緩上片刻,咬著牙關,把湧上來的暈眩、痠痛與無盡疲憊,硬生生全部壓回心底。半句怨言、半句辛苦都不曾說出口,既沒有向丈夫訴苦,也沒有在婆婆面前表露半分,始終一個人默默扛下了所有。
生活的重壓層層疊疊,如同洶湧且冰冷的潮水一般,將她牢牢包裹,密不透風,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外界的流言蜚語、親人的不解埋怨、身體的極度疲憊,三座大山壓身,可即便身處這般艱難困頓的境地,劉何依舊沉穩淡然,眉眼間始終是那份波瀾不驚的平和,從沒有抱怨過半句生活的不公,也沒有埋怨過家人的拖累。
但凡能擠出一點點零碎的空閒片刻,哪怕只是病房裡旁人不注意的幾分鐘,她便會悄悄捻動腕間那串陪伴自己許久的佛珠。這串被摩挲得愈發溫潤的珠子,是她心底最安穩、最堅定的精神寄託。
指尖一遍遍劃過珠粒細膩溫潤的質感,雙唇輕啟,默默默唸幾句靜心的佛語,一字一句,虔誠且平和。那些擾人心神的閒言碎語、至親之人的不解與質疑、外界異樣的指點與非議,連同身體上無盡的奔波與疲憊,都在這份虔誠的自我安撫中,慢慢沉澱下去,一點點消散在心底。
也正是這份刻在心底的執念與堅守,讓她無論身處何種艱難困境,無論被多少壓力裹挾,都始終保持著一份旁人難及的清醒與平和,心有定力,如磐石一般,不曾動搖分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