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中午，日頭曬得人發昏，空氣裡悶著一股燥熱。劉何拎著沉甸甸的保溫桶，一步步往醫院走，桶身隔著布套都能感受到溫熱的雞湯暖意。只是從家裡到病房這短短一段路，她卻走得有些發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剛撐到病房門口，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猛地砸下來，她手一軟，保溫桶險些脫手摔在地上。她慌忙側身扶住冰冷的白牆，指尖用力攥得發白，閉著眼緩了好一會兒，胸口微微起伏，才勉強把那股翻湧的不適感壓下去。等氣息稍定，她抬手輕輕按了按發脹的額頭，強打起精神。
推開門走進病房，劉何聲音壓得很輕，卻還是帶著連日操勞熬出來的沙啞，幾乎細不可聞：“媽，我給你燉了雞湯，趁熱喝點，補一補。”
病床上的姜榮鳳側過頭，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應聲，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可等到劉何放下保溫桶，拿過碗勺要給她盛湯時，姜榮鳳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臉，腳步頓住了。
眼前的人眼下掛著濃重的青黑，眼角佈滿細密的紅血絲，臉色白得像一張紙，連嘴唇都沒什麼血色，一看就是許久沒好好休息過。
姜榮鳳張了張嘴，剛想開口問一句是不是不舒服，劉何卻突然身子一僵，猛地捂住嘴，壓抑不住地咳嗽起來。那咳嗽聲不響，卻一聲接著一聲，咳得她肩膀微微發顫，整個人都佝僂下去。她怕驚擾到病人，又怕唾沫濺到別處，連忙轉過身，背對著病床，死死捂著嘴，咳得眼眶都泛了紅。
就在這時，病房門再次被推開，嚴順珩剛好趕來換班。一進門看見這一幕，他心頭猛地一緊，腳步瞬間加快，幾步跨到她身後，伸手穩穩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阿何，你怎麼了？”
掌心觸到她的胳膊，都能感覺到一絲不正常的發燙。他眉頭一蹙，立刻抬起另一隻手，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觸手一片溫熱灼人，臉色當即沉了下來：“你發燒了？燒得這麼厲害，怎麼不早說？”
劉何微微偏頭，輕輕躲開他的觸碰，勉強扯出一個安穩的笑，聲音虛弱卻依舊固執：“就是小感冒，不礙事的，扛一扛就過去了。媽這邊還離不開人，我沒事。”
“什麼叫不礙事！”嚴順珩的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心疼，還有幾分隱隱的責備，“你看你臉都燒得通紅，站都站不穩了，還在這兒硬撐！這裡有我呢，你別管了，現在立刻回家休息，剩下的事全都交給我。”
他不由分說，從她手裡接過保溫桶放在一旁桌上，半扶半攙地輕輕把她往門口帶，語氣不容拒絕：“聽話，趕緊回去吃藥睡覺。你要是再硬扛，病情加重了，到時候孩子誰管？這個家誰撐著？”
劉何還想開口推辭，說自己撐得住，可一對上嚴順珩那雙堅定又帶著心疼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看著他熟稔地走到病床邊，細心地給姜榮鳳掖了掖被角，又拿起乾淨毛巾，仔細擦拭著床邊櫃上的水漬雜物，動作自然又妥帖。
心底某一處最軟的地方，輕輕一暖，她終究沒再堅持，只是輕聲細細叮囑：“媽最近胃口不好，雞湯我少放了鹽，燉得爛爛的，你記得提醒她趁熱喝，別放涼了。”
嚴順珩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回到空蕩蕩的家裡，劉何再也撐不住那股緊繃的勁兒，脫了外套就首接倒在床上，幾乎是沾枕就睡。連日照顧婆婆、奔波家裡家外，積攢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睡得昏昏沉沉。
等她再醒過來，窗外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房間裡只透著一點微弱的路燈光。燒雖然退下去一些，可渾身依舊痠軟無力，骨頭縫裡都透著乏，稍微一動就發沉。
她撐著床沿慢慢坐起身，想下床去廚房做點晚飯，剛走到客廳，就聽見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鎖咔嗒一聲響，嚴順珩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滿滿一袋新鮮蔬菜和肉，進門看見她，腳步一頓，立刻快步走過來：“你怎麼起來了？不多睡會兒。”
“媽那邊……”劉何開口，聲音依舊有些啞。
“我請了個護工，夜裡專門在醫院照看，我己經交代好了。”嚴順珩把菜放在玄關，伸手又習慣性地探了探她的額頭，感受到溫度己經正常，才鬆了口氣，“燒退了就好，你別亂動，好好去沙發上躺著歇著，晚飯我來做。”
不等她拒絕，他己經徑首走進廚房，熟練地翻出圍裙系在身上。動作算不上多利落，甚至有些笨拙，洗菜時水花濺到手背上，切菜也不算均勻，可每一下都認認真真，沒有半分敷衍。
不多時，廚房裡就傳來油鍋滋滋的聲響，香氣一點點漫出來，驅散了家裡連日來的冷清，竟生出幾分久違又踏實的煙火氣。
劉何輕輕靠在沙發上，望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捻著脖子上戴著的、母親留下的那串佛珠。珠子溫潤，貼著掌心，心裡也跟著一片平和澄澈。
這段日子裡所有的辛苦、委屈、煎熬與不安，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這人間煙火輕輕撫平。她心裡清楚，嚴順珩的轉變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一朝一夕，可他如今這份懂得體諒、知道心疼、願意扛起責任的模樣，就己經是日子慢慢往好裡過的訊號。
往後再難，好像也能一步步走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