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帶著一夜的期許與忐忑,劉何揣著那枚縫製好的明黃色香囊,緩步走進工作室。木格窗透進的晨光落在她肩頭,暖融融的,可她一抬眼,便精準地捕捉到了角落那個女孩的身影。
夏菁菁依舊早早坐在那裡,卻比往日更顯憔悴。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指尖用力得將那塊素布扯得發緊,針腳胡亂又生硬,面前的半成品呆板得沒有半分手工該有的靈氣。眼底的陰鬱像化不開的墨,濃得幾乎要溢位來,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壓抑的滯澀,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跟心底的憋悶較勁。
周遭的學員說說笑笑,有人分享著新買的絲線,有人互相請教著針法,滿室都是手工創作的鮮活氣息。可唯有夏菁菁,像被一層無形的陰雲牢牢裹住,孤孤單單地縮在角落,與周遭的平和格格不入,連空氣都因她的情緒而變得凝滯。
劉何端著一杯晾好的溫白開,放輕腳步,緩緩走到女孩身邊。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說教,只是在女孩身側的木桌上輕輕放下那枚明黃色的香囊。香囊上的金桂與薰衣草香氣混著沉香的清潤,輕輕漾開,落在夏菁菁緊繃的布料上。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春日拂過湖面的風,沒有一絲波瀾:“看你每天都這麼認真,這個香囊送給你。裡面的花香能安神,累了就聞一聞,心裡會舒坦些。”
夏菁菁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猝不及防的錯愕。長久的負面情緒包裹,讓她早己習慣了獨自消化委屈,習慣了對所有人疏離防備。從小到大,她是夏坤集團總裁的妹妹,旁人要麼捧著她,要麼怕她,從未有人這般首白又溫和地,向她釋放過這樣不加設防的善意。
她怔怔地看著那枚明黃色的香囊,指尖輕輕觸碰到柔軟的布料,細膩的棉麻質感帶著溫度。清淺的花香順著指尖滲進心底,像一股溫熱的暖流,緩緩化開她心底積壓許久的冰。
她攥著香囊,指尖微微發顫,控制不住地將臉埋進布料裡。深吸一口花香,那股清潤的氣息裹著安神的力量,一點點鑽進胸腔,緊繃的脊背竟慢慢鬆弛下來,連肩頭的僵硬都在悄然消散。
就在這時,一道奇異的景象悄然浮現。女孩的頭頂上方,緩緩透出一片柔和的光明,那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澄澈溫潤的暖光,像一輪被雲霧層層撥開的暖陽,慢慢籠罩住她。那片光明緩緩散開,將女孩周身纏繞的沉沉怨氣盡數驅散,連帶著眼底的陰鬱都一點點褪去。
原本皺緊的眉頭漸漸舒展,抿緊的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了原本該有的清亮神色。呼吸也不再滯澀,變得平緩而舒展。她抬起頭,看向劉何,眼底不再有壓抑的沉悶,多了幾分茫然與柔軟,輕聲說了一句“謝謝”。聲音雖輕,卻透著前所未有的平和。
工作室裡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柔和。原本專注於手工的學員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鼻尖縈繞著那股清淺又安寧的花香。浮躁的心緒盡數消散,連指尖的動作都變得舒緩起來。有人輕輕舒了口氣,有人嘴角不自覺揚起,整個教室像被一層溫柔的光籠罩,歲月靜好,安寧綿長。
就在這滿室祥和的氛圍裡,工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輝先生緩步走了進來,依舊是一身簡約的素雅衣衫,眉眼間帶著溫和的笑意。周身的氣質儒雅從容,與這滿室的平和氣息相融,毫無違和。他沒有貿然開口,只是站在門口,靜靜看著屋內的景象,目光先是落在劉何身上,又緩緩掃過漸漸舒展的夏菁菁,眼底閃過一絲瞭然與欣慰。
劉何轉頭看向門口,與輝先生的目光交匯的瞬間,心底微微泛起一絲微瀾。
修心多年,她對他人的情緒感知早己敏銳到極致,此刻更是清晰地捕捉到,輝先生周身縈繞著一股深沉而綿長的情緒——那不是短暫的感傷,而是刻入骨髓的,對亡妻無盡的思念。
那思念藏得極深,裹在溫和的笑意裡,不輕易外露,卻像溫水般綿長,又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悵然。劉何曾在網上無意間刷到過關於他的訊息,那時她只是偶然聽聞工作室的投資人身份,想驗證一下真偽,便隨手搜了搜。網頁上的資訊不算多,卻足夠清晰——輝先生,早年與妻子攜手創業,夫妻二人感情極深,後來妻子因病離世,他便漸漸淡出了公眾視野,鮮少再有訊息。
那時她只當是驗證身份,並未多想,只覺得世間難得有這般重情之人。此刻再面對他,那股縈繞在周身的牽掛與悵然,便與記憶裡的資訊重疊,讓她瞬間瞭然。
他創辦這間工作室,或許不僅是為了傳承手工技藝,更是為了給故人一份念想。在這滿是溫柔與安寧的手工氛圍裡,在這些平和的人與一針一線的靜謐中,尋得一份與故人相連的慰藉,尋得一份能安放思念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