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何按著小男孩給的地址，一路找過去，剛走到單元樓下，就覺一股沉悶壓抑的氣息撲面而來，空氣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人喘不過氣。樓道陰暗潮溼，牆皮斑駁脫落，聲控燈壞了幾盞，走起來黑漆漆一片，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空洞。
她心裡輕輕一沉——這家裡的氣場，太亂了。
推門進去，屋裡更是昏暗閉塞，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不見一點陽光，空氣裡飄著一股久不通風的沉悶氣味，冷清得不像一個有人常住的家。小男孩的媽媽蜷縮在臥室床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腰腹疼得連翻身都困難，眉頭緊緊皺著，嘴唇乾裂，明明清醒著，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家裡安安靜靜，沒有旁人照顧，沒有親人陪護，連杯熱水都放在夠不著的地方。
劉何一看便明白了，不是查不出病，是病了無人管、痛了無人問，硬生生拖成這樣。
她沒有多問半句家裡的恩怨長短，只蹲在床邊，聲音溫和又篤定：“孩子，你媽媽不能再在家硬扛了，我現在送她去醫院。”
她小心扶著女人起身，動作輕緩穩妥，又幫著簡單收拾了必需品，全程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穩穩護著病人，牽著一臉擔憂的小男孩，一步步往醫院趕。
一路沉默，只有女人壓抑的輕痛聲，和小男孩緊緊攥著她衣角的小手。
醫院走廊永遠是最能照見人間百態的地方。消毒水的味道瀰漫西周，人來人往，腳步匆匆，有人哭，有人急，有人沉默等候。劉何剛把病人安頓好，扶著小男孩在走廊長椅上坐下，想歇口氣，目光不經意一抬，整個人微微一怔。
不遠處的走廊盡頭，輝先生正小心翼翼扶著他的新婚妻子，慢慢走著。
他妻子身形單薄，臉色也不太好，顯然是身體不適來做檢查。輝先生一改往日里的沉穩淡然，全程彎腰扶著，腳步放得極輕，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呵護，連說話都放低了聲音，生怕驚擾到她。
那一幕安穩又溫柔，是新婚夫妻該有的模樣。
可劉何看著，心裡卻輕輕泛起一陣酸澀。
不久前，他們還在養老院一起陪著老人，一起說笑，一起為瑣事忙碌；輝先生和義工姐剛圓滿成婚，她還在心裡默默祝福。這才短短時日，再見己是醫院走廊，一個新婚不久身體抱恙，一個放下所有事貼身陪護。
而她自己，更是從一個安穩的家，走到離婚、帶娃、開首播求生的地步。
前塵舊事，眼前光景，一瞬間在心頭翻湧而過。
劉何靜靜站在原地，沒有上前打招呼，沒有驚擾，只是遠遠看著。
指尖無意識輕輕捻著腕間那串舊佛珠，心底輕輕一句：人生無常。
真的是無常。
昨日團圓，今日別離；昨日安穩，今日奔波；昨日歡笑，今日病痛。
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沒有什麼能永遠握在手裡。
榮華是無常，健康是無常，婚姻是無常，人情亦是無常。
她低頭看了看身邊緊緊靠著她的小男孩，又望向病房裡剛安頓下的病人，再看向不遠處溫柔陪護的輝先生夫婦，心裡忽然一片清明。
爭什麼，怨什麼，執著什麼。
好好活著，守住本心，護好身邊人，把當下的每一步走穩，就夠了。
小男孩輕輕拉了拉她的手：“阿姨，你怎麼了？”
劉何回過神，彎下腰，摸了摸孩子的頭，笑得溫和安靜：
“沒事。阿姨只是覺得，人平安，心安穩，就是最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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