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是被敲門聲吵醒的。說敲門不準確,是有人用拳頭擂棚口的木柱子,咚咚咚,擂得整個棚頂的灰往下掉。
天還沒大亮,河面上籠著一層白霧,像一鍋剛燒開的水。周知府站在棚口,官袍領口歪著,像是從床上直接爬起來的。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皂衣差役,手裡一人拎著一隻木匣子,匣蓋沒關嚴,露出裡面裹著稻草的瓷片碎塊。
“沈先生!”周知府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的急,“出事了。李善長那個遠房親戚,昨夜想連夜把碎瓷片往淮河裡倒,被巡河的差役撞見了,人現扣在衙門裡。但他倒了一部分下去,下官派人撈,撈了大半夜,只撈上來這幾塊。”
沈越坐起來,赤腳踩在涼地上,走到棚口看了一眼木匣子裡的碎瓷。和之前三片一樣,青白釉、描金纏枝蓮紋,斷口新鮮,像是剛砸碎不久。
“他倒了幾筐?”
“三筐。”周知府擦著汗,“下官帶人沿著河岸往下游找,只找回這十幾片。剩下的怕是沖走了。”
沈越站在棚口,霧靄裡的河面灰濛濛的,水聲潺潺。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倒碎瓷片的地方,是不是淮安橋底下?”
周知府一愣:“先生怎麼知道?”
沈越沒答。他轉身回棚裡,把那把新鋤頭扛在肩上,往淮安橋方向走。周知府和兩個差役跟在後面,一路小跑,靴子踩在溼漉漉的河灘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到淮安橋的時候,霧還沒有散。東岸第三根橋柱子底下,就是沈越挖出鋤頭的地方,河岸邊的泥土有一片明顯的新痕,像是有人在這幾天內又挖過又填過。痕跡上蓋著幾塊碎石頭,像是想遮掩什麼。
沈越蹲下來,把碎石頭撥開,用手扒了扒下面的土。土很鬆,一扒就開,露出底下一個小坑——坑底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來,走到水邊,看了看河面。水是渾的,看不清底,但靠近岸邊的淺水處能看到一些碎瓷片散落在水底,像河床上長了一層白色的鱗片。
“撈一下這裡。”他指著橋柱子前方的水面。
兩個差役脫了靴子捲起褲腿下了水,彎腰在水底摸。摸了半盞茶的功夫,一個差役“嘿”了一聲,直起身來,手裡攥著一片東西遞過來。又是碎瓷,比之前幾片都大,半掌寬,上面描著一整朵纏枝蓮的花瓣,金線在晨光裡亮了一下。
沈越接過來,看了看,又遞給周知府。
周知府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忽然手抖了一下。
“沈先生,”他的聲音忽然緊了一緊,“你看……這瓷片背面。”
沈越接回來翻到背面。碎瓷背面刻著幾個小字,刻得很淺,像是用鐵針劃上去的:“欠銀三千兩”。
下面還有一個落款,兩個字,筆畫潦草,像是隨手寫的:“李記。”
沈越看著那兩個字,又看了看手裡的碎瓷片。瓷片邊緣的斷口很新,刻字卻是舊的,筆畫邊緣的釉面已經微微發黃,像是刻了有些日子了。他忽然明白這塊瓷片是怎麼回事了——它不是祭器上碎下來的,是被人拿碎瓷片刻了字,當欠條用的。欠條的載體是御窯官瓷,欠款人是“李記”。
李記是誰,不問也知道。鳳陽府能叫“李記”又和御窯瓷器有關聯的,只有李家。
周知府也看明白了,他的額頭沁出一層冷汗,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知道這塊碎瓷的分量——官窯瓷片上刻字做欠條,傳出去就是李傢俬藏官瓷的鐵證。
“撈到的這片算物證。”沈越把瓷片放進木匣裡,“剩下的不用撈了。水底下還有,但撈上來也沒用,衝散了拼不回去。這一片夠了。”
他站起來,在橋頭蹲著洗了把手,河水涼得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然後扛著鋤頭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周知府,你那份八百里加急發了嗎?”
“昨夜就發了。”周知府趕緊說,“用最好的驛馬,三個時辰一班不停換,最快今夜能到應天府。”
沈越點了點頭。
他走過橋面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橋欄石板靠東頭的位置,刻著一個淺淺的記號。不是字,是一個圈,圈裡畫了一道弧線,像個月牙。雨水沖刷過很多次,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刻痕。石粉已經磨平了,邊緣被雨水泡得發軟,但形狀還在。月牙弧線的方向是朝南的。南邊有什麼?景德鎮。運河。御窯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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