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譽明反問他，“你想知道？”
“沒有特別想知道吧，就還好。”嘴上這麼說，畢竟是小孩，他的表情還是出賣他自己，“主要我沒見過你這麼發愁，我印象裡在我很小的時候，你就有一次不高興，因為什麼我記不清，反正後面就沒見你發過脾氣。”
厲譽明看兒子的眼神充滿憐愛，笑道：“爸爸什麼時候都不會對你發火，就算發脾氣，恐怕也是因為別的事。”
父子二人鮮少有這麼靜下心，回憶小時候的機會。
難得這麼一天，既然李園提到小時候，厲譽明就靠著床邊，思緒回到以前。
“你小時候是個特別有脾氣的孩子。”厲譽明唇角上揚，嗓音透著作為人父的溫柔，“我記得那時候我很忙，原本是要把你送到幼兒園去的，你特別不想去，一去就哭就鬧，搞得老師連其他小孩都沒法照顧，沒辦法，我只好請幾個住家阿姨讓他們在家看著你，都不需要學什麼，只要你不哭，不生病就行。”
“是嗎？”李園倒真不記得他小時候發生過什麼，“我同學都說我性格很奇怪，不是古怪，就是單純不合群。可能因為你把我養的太好了，所以我做事不考慮別人，也不覺得需要友好相處。”
他知道有些話不應該說，可厲譽明是他唯一能講真心話的人，如果他連話都不和爸爸講，又能和誰傾訴心腸？
李園放下了報紙，身體往下滑，靠在厲譽明肩上。
“我，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自問自答，“我有幾個好朋友，他們把我當好朋友，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他們願意和我一起玩。遊光，他人很好，我和其他人相處不來，都是他從中調和，算是小團體裡的紐帶，可以說沒他就沒我們整個圈子。鄧昂，人不壞，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對我有意見，應該是覺得我比他有錢，但我性格差，可說白了還是有不少人喜歡我，他覺得不公平。”
他的幾個朋友聽上去都是小孩，天真，又帶著一絲少年的傲氣，誰也不服誰，討厭他人壓自己一頭。
李園把圈子裡的所有好朋友介紹一遍，像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開篇，因為不知道該怎麼直說，一大堆主人公全都點出來又讓人鬧不清楚其中聯絡，他只好絮絮叨叨唸一大堆，把前因後果講明。
“所以我在想。”李園聲線微微顫抖，像回到小時候，他緊緊攥住厲譽明的手指，語氣裡多了一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祈求，“要是我能幹一點，會不會你就不用這麼發愁，起碼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什麼都幫不上忙。”
厲譽明搖頭，打斷了李園要說的話，和他所有對自己的自卑猜想：“你對爸爸來說從來不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寶寶。我該怎麼告訴你，跟你形容？”
他說，“我平生祈禱從來不是什麼家財萬貫，我甚至不要求你好好學習。為什麼？寶寶，因為爸爸只想你健健康康。”
第28章 恣睢28（刪減版）
男人之間很少講這樣的話，尤其父子之間又不是尋常關係。
可厲譽明太真心，李園知道他從來不是講好聽話哄自己，他就是他，他永遠不會將兒子當成可以戲耍的物件。
“我從來不覺得我的教育失敗，爸爸也不需要你成為社會上的精英。”厲譽明握著兒子的手，親吻李園的眼眉，“你從小到大，爸爸對你都沒有任何要求，不是因為爸爸真的不希望你優秀，而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競爭的人太多，如果你一定和其他人放在同一個環境去比，反而會讓我分心，兒子照顧不好，事業也完不成，最後弄個兩敗俱傷。”
李園聽著他說，不自覺啃起手指。
“很多父母都本末倒置了。”厲譽明語氣緩慢，說，“如果一個人沒有能力兼顧工作和小孩，他不能創造很好的成長環境，那麼他要做的就是避免成為小孩的負擔，而不是將自己的希望壓在下一代身上。就像爸爸，爸爸不認為自己是個成功的人，有錢只是生活的物質條件，而非一個良好環境。你呢，就是爸爸養在玻璃器皿中的一個小豌豆，爸爸什麼時候對你都只有看見進步的驕傲，你長出一點小芽苗，爸爸為你高興，你退一點點皮，爸爸為你高興，可就算你沒有任何變化，爸爸還是覺得這顆小豌豆真可愛，真漂亮，不會因為你是一顆小豌豆，就天天盼著你沿著牆壁爬藤，恨不能長到天上。”
他嘆氣，“爸爸常說希望你健康開心，當然，這種希望不是拿到嘴上去說，是爸爸作為爸爸，心裡這麼想。你的性格不是古怪，不合群，自從你出生，爸爸壓根就沒希望你合群，所以一直這麼把你獨立起來養。”
李園聽厲譽明講話，格外不是滋味。
“你是不是在為我找藉口？”他掐著自己的手指問，“我知道我什麼樣，我就是不擅長社交，不擅長交朋友，不是你把我養成這樣，是我自己長成這樣。”
“你什麼樣都是爸爸養的。”厲譽明說，“種花得花，種豆得豆，爸爸從來沒希望你成為偉人，我們家也有足夠的錢讓你衣食無憂，不合群不是你社交能力弱，是你對他人無所求，所以不需要，不用。”
厲譽明講的話讓李園發懵，他將近20年沒懷疑過自己品質上有任何問題，也不覺得他是一個難相處的人。
上了大學周圍的朋友明裡暗裡都說他有問題，他才第一次覺得是不是他不夠好，所以大家不願意和他一起玩這樣。
原來真相是這樣的嗎？李園迷茫，原來不是他不夠好，是他對別人無所求，所以他才不考慮別人高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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