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明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停了，抬頭愣了兩秒，眉頭瞬間皺成一團。
“重啟罐頭廠？小陳你瘋了？”他把算盤往桌上一放，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急，“之前那廠虧了多少錢你不知道？裝置扔在那半年沒人管，工人早散了，現在重啟要先投錢修裝置，萬一做出來的罐頭賣不出去，次果砸手裡不說，維修的錢也打了水漂，風險太大了！”
“周縣長，我給你算筆賬。”他手指在旁邊的竹筐上敲了敲，“次果兩毛一斤收，兩斤果做一瓶罐頭，加上糖、瓶子、人工，一瓶成本不到一塊。省城商店裡罐頭賣三塊五，一瓶最少掙兩塊。鮮果放半個月就爛，罐頭能存一年，怕什麼砸手裡？”
周正明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陳鋒又接著開口。
“之前罐頭廠虧，是因為沒銷路、質量不穩定，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做出來的罐頭今天甜明天酸，誰要？現在咱們有自己的鮮果原料，成本比別家低一半，只要把質量把住，還愁賣？”他抬手指了指路邊己經開始掛紅燈籠的農戶家，“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節，走親戚串門，水果罐頭是硬通貨，哪個商超不備貨？現在趕工做出來，正好趕上趟。”
周正明盯著那堆次果，又盯著陳鋒亮得發燙的眼睛，心裡的算盤噼裡啪啦打了半天，越算眼睛越亮。他把算盤往懷裡一揣，手一揮。
“走！現在就去罐頭廠看看！”
兩個人坐上車，往縣城東邊的罐頭廠開。離著還有半條街，就看見大鐵門緊鎖著，門上的鐵鎖鏽了一圈，院子裡的荒草長到半人高，風一吹晃得厲害。車停在門口，李大山上去拍了拍門，拍了半天，裡面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個頭發花白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作服，手上還沾著點機油，看見門口站著的周正明，愣了一下，趕緊把門拉開，手在衣服上蹭了好幾下。
“周縣長？你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這是鄭師傅，罐頭廠的老廠長，幹了整整三十年，廠子停了之後他沒走，天天住在門房，守著一院子的裝置。
進了車間，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灰，窗戶玻璃碎了兩塊，風灌進來，吹得牆上掛的生產製度嘩嘩響。鄭師傅走在前面，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封口機，指腹蹭過機器表面，一點鏽都沒有，擦得鋥亮。
“裝置都是前幾年剛換的，我天天擦。”鄭師傅的聲音有點啞，“就怕哪天廠子開了，機器鏽死了用不了。”
陳鋒伸手按了按機器的開關，線路整整齊齊的，確實沒壞。他轉頭看向鄭師傅，剛要開口說重啟的事，就看見老頭嘴唇哆嗦著，眼睛一下子紅了。
“陳縣長，周縣長，你們是不是要重開罐頭廠？”鄭師傅的手攥著工作服的衣角，指節都白了，“我天天在這等，就等這一天。之前欠工人的三個月工資，我都記在本子上，誰家住哪，欠了多少錢，一分錢都沒差。”
他轉身往門房跑，沒兩分鐘拿了個磨得封皮發毛的小本子出來，翻開遞到陳鋒手裡。本子上的字工工整整，每個工人的名字、地址、欠薪金額，寫得清清楚楚，最後一頁還夾著一沓工人摁了手印的欠條。
“工人都是幹了十來年的熟手，做罐頭的手藝沒的說。”鄭師傅的聲音帶著點顫，“只要廠子開，我挨家挨戶去喊，一喊就能回來。質量我把著關，做出來的罐頭絕對比之前的還好，皮不裂，糖度夠，放一年都不壞。”
陳鋒翻了兩頁本子，欠薪加起來一共三萬兩千七百塊，數字不大，卻壓了這幫工人半年。
“鄭師傅，你記一下。”
“第一，不管廠子今天開不開，欠工人的工資，今天就發，一分不少。”
“第二，願意回來上班的，工資比之前漲百分之三十，加班給加班費，幹得好的，月底發獎金。”
鄭師傅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粗糙的手掌蹭得臉通紅，伸手緊緊攥住陳鋒的手腕，力道大得很。
“陳縣長！你放心！我鄭建國幹了三十年罐頭，要是廠子開起來，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把罐頭做好！絕對不給縣裡拖後腿！做出來的罐頭要是有一瓶不合格，你拿我是問！”
他轉身推過門口那輛破腳踏車，車把上還掛著個磨破了邊的布包，跨上去就往門外騎，車鏈子嘩啦響，騎出去老遠還能聽見他的聲音。
“我去喊人！現在就去！”
周正明站在車間裡，看著鄭師傅騎遠的背影，又看著一車間擦得發亮的裝置，之前懸著的心落了一半。他轉頭看向陳鋒，剛要說話，就看見陳鋒蹲下身，伸手擦了擦地上的灰，指尖蹭過水泥地面，硬實得很。
不到下午三點，罐頭廠門口就熱鬧起來。
工人們騎著腳踏車、走著路，從縣城各個角落趕過來，有的身上還穿著別的工地的工作服，聽說縣裡要重啟罐頭廠，還要發之前欠的工資，連手裡的活都扔了，首接往這邊跑。進了車間，沒人吩咐，有人回家拿了抹布、掃帚，有人從家裡帶來了扳手、螺絲刀，掃地的掃地，擦裝置的擦裝置，查線路的查線路，連水都顧不上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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