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還不到八點，財政局長老葛就候在辦公室門口了。
他手裡捏著一份方案，進門先把方案攤開，攤得平平整整，手指頭點在上面。
“陳縣，我回去算了一宿。週轉資金壓一壓，綠化款的賬挪一挪，西萬塊，今天上午就能撥到縣高。圖書館開工，一天都不耽誤。”
老葛說完，往後退了半步，等著陳鋒點頭。這方案他做得漂亮，賬面上挑不出一點毛病，他等著挨句誇。
陳鋒看了那方案几秒，抬手，把它原樣推了回去。
老葛的手僵在半空。
“陳縣，這……”
“老葛，我不是要這西萬塊。”
陳鋒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樓下大院的旗杆剛換了新漆，風把旗子吹得抖。
他昨晚躺在床上就把這筆賬算完了。西萬塊，是他陳鋒開口，財政才能擠出來的西萬塊。他張嘴，錢就來。那他要是走了呢？下一個校長追著下一個縣長要錢，人家願不願意擠？擠不擠得出來？蘇城三年，要是所有好事都得靠他一個人站在這兒盯著才能辦成，那他這三年，等於白乾。
“我要的是，以後蘇城的教育經費，不用再來找任何一個縣長擠。”
他轉過身。
“你回去起草一個辦法。今後縣財政每增收一塊錢，教育固定切走一部分，先於一切開支，任何人不得挪用，不得拖欠。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蘇城縣教育投入剛性增長機制’。”
老葛愣在原地。
他是幹了二十多年財政的老賬房，這筆賬他比誰都算得清。他張了張嘴，聲音壓低了。
“陳縣，這話我只能關起門跟你說。這個辦法一立，等於給後任縣長上了一道枷鎖。人家不會有意見？常委會能透過？後任要是翻了賬，第一個罵的就是你。”
“罵就罵唄，我又聽不見了。”
陳鋒笑了。
“老葛，就是要上這道枷鎖。人治靠不住。我陳鋒哪天調走了、糊塗了、犯錯了呢？靠我一個人盯著，蘇城的教育就懸在一個人身上。制度比人可靠。”
他沒給老葛喘氣的工夫，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讓秘書去請周正明。周正明進來，聽了一遍，一句話沒多問，拿過辦法草案看了一遍，掏出筆。
“籤。”
兩個人當場簽了字，當天提交常委會。圖書館的選址也一併定了，就用縣高的舊實驗樓，框架都是現成的，改造工期二十天。落成的日子，定在陳鋒啟程前三天。
“那天我剪綵。”陳鋒把檔案合上，“我要親眼看著它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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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王校長來了。
老頭這回沒跑，是慢慢走上來的。進門的時候眼圈就紅著，站在桌前，兩隻手在袖口上蹭來蹭去。
“陳縣，你會不會嫌我煩。”他聲音有點發堵，“三年了，追著你要錢。教學樓是我追的，實驗室是我追的，這回圖書館還是我追的。全縣的幹部裡頭，就數我上門上得勤。”
陳鋒從桌後走出來，把他按到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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