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兒——”
千仞雪看著她。
母親的眼睛在流淚。那個在她整個生命中從未示弱的女人，在哭。淚水混著血水，沿著比比東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頰滑落，滴在千仞雪消散的虛影上，穿過去，落在碎石間，砸出細小的水花。
千仞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小很小的時候，大概三歲，或者西歲。那天夜裡武魂殿的宮殿電閃雷鳴，她怕雷聲，裹著被子縮在床角。然後門開了。比比東穿著睡袍走進來，散著長髮，臉色比窗外的閃電還白。千仞雪以為她要捱罵了，比比東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
雷聲又響。千仞雪被嚇得一哆嗦。
然後比比東走過來，坐到她的床邊，伸出手——猶豫了很久，像那隻手有千斤重——最後，輕輕放在千仞雪的頭髮上。
“睡吧。”比比東說。
那一夜，千仞雪在母親的手掌下睡著了。那是她記憶中唯一一次，母親主動觸碰她。
後來她長大了，學會了恨比比東。學會了在每一個深夜裡反覆咀嚼那些年受到的冷遇和折磨，學會了用仇恨來支撐自己走下去。她恨母親把她當成工具，恨母親安排她潛伏天鬥，恨母親為了武魂帝國的霸業犧牲她的感情。她以為那股恨意會永遠燃燒下去。
可是此刻，當比比東的指尖穿過她的虛影、當母親血淚縱橫地叫出那一聲“雪兒”——千仞雪忽然發現，原來那麼多年的恨，底下埋著的，不過是一個小女孩永遠等不到母親的手掌而己。
“母親……”
千仞雪的唇形動了動，沒有聲音。
“下輩子……換你等我一次……好不好？”
金色光芒徹底炸開。
時空裂縫在同一瞬間完成了閉合。千仞雪所有的神格碎片、殘留的靈魂、破碎的天使武魂、還有那句沒有說出口的“下輩子”，全部被金色的漩渦捲入了無盡的深淵。
比比東望著空無一物的前方。
她伸出去的手還維持著那個姿勢，指尖空空蕩蕩。裂縫閉合後殘留的金色光點緩緩從她指縫間滑落，像一場安靜的金色雨。比比東跪在廢墟里，墨綠色的神裝一點點剝落，露出來的身體蒼白而單薄。
風從嘉陵關的廢墟上吹過，吹動了她的長髮。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在金色光雨落盡的最後一刻，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下輩子……我等你。”
而遠在數步之外的唐三收回了三叉戟。他望著千仞雪消失的那個方向，良久，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小舞握住了他的手。
“哥……”
唐三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很低。
“她走了一條我沒想過的路。”
小舞沒有追問，只是把他握得更緊。
嘉陵關上方的天空恢復了顏色。是萬里無雲的藍，藍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些金色光點徹底散盡了，散落在風裡、塵裡、廢墟的石縫裡、死去士兵的鎧甲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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