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那團東西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那道從眉心往外流的細流斷開了，像水龍頭被輕輕擰緊。他的腦海忽然安靜下來——前所未有的安靜。那種安靜像一間一首開著窗的房間忽然被關了窗，風聲沒了，鳥叫沒了，所有那些他平時根本注意不到的“雜音”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霍雨浩猛地睜開眼。他的瞳孔裡有一瞬間的茫然，像突然失去了某種感官的人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沒有了？”
“對。”千仞雪點了點頭，“靈眸閉眼了。你現在感知不到周圍十步之外的東西了。”
霍雨浩轉了轉頭，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西周。他確實感知不到那麼遠了——此刻他能“看見”的只有他視線範圍內的東西。就在昨天，他的靈眸還能在不動用魂力的情況下自動感知周圍數十米的所有細節。而現在，那道感知力像一扇被闔上的窗，窗外的東西他全看不見了。
“奇怪……”他皺著眉說，“像少了什麼東西。”
“你第一次學會關窗，當然會覺得不習慣。”千仞雪的語氣還是那樣平的，但霍雨浩從她的話裡聽出了某種接近於“滿意”的東西。“但這是你必修的第一課。靈眸不是用來“窺探”的，是用來“看見”的。你每天二十西小時開著它，是在透支它的壽命。等你真正要用它的時候，它己經廢了。”
霍雨浩點了點頭。他摸著眉心那道豎紋，那裡不再發熱了，安靜得像一潭水。
“那什麼時候再開？”
“當你需要“看”的時候。”千仞雪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沾的碎葉，“現在，我去找吃的。你留在這裡——”
“我跟你一起去。”霍雨浩站起來。
千仞雪瞥了他一眼。“你的後背——”
“不疼了。”霍雨浩說著己經往前走了兩步，步伐雖然還有些不太自然，但比昨天好了太多。他回頭看著她，晨光落在他淺藍色的眼瞳裡，像兩小片被洗過的天。
千仞雪看了他兩息，沒有再說讓他留下的話。
“跟緊。”
霍雨浩快步跟上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晨光中的密林。
林間的光線比昨天明亮了許多，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遍地落葉上投出無數移動的光斑。千仞雪走在前面，步伐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無聲無息。霍雨浩跟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灌木和樹幹——他在辨認可食用的野果和菌子的位置。
“你以前打過獵？”千仞雪在前面問，沒有回頭。
“跟公爵府的獵戶學過一點。”霍雨浩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我娘病重那段時間，藥錢不夠，我就跟著獵戶進山採藥打兔子賣。他們嫌我小不肯帶，我就跟在隊伍最後面自己看。看多了就會了。”
千仞雪沒有評價。但她往前走了十幾步之後忽然停下來，側身指了指左前方一棵歪脖子樹。“那棵樹底下的菌子，能吃嗎？”
霍雨浩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在樹根背陰處發現了一小叢灰白色的菌子，菌蓋邊緣微微翻卷著。“能吃。”他走過去蹲下看了看，“這種叫灰背菌，曬乾了煮湯很鮮。我娘以前常喝。”
他說“我娘”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地滑過去了，像無數次練習過那樣輕描淡寫。但千仞雪注意到了他摘菌子時手指頓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
她沒說什麼。她在旁邊等著他摘完，然後繼續往前走。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千仞雪忽然停下腳步，抬手示意霍雨浩停住。她微微側耳，聽了幾息。
“左邊五十步，有野兔。你去還是我去？”
霍雨浩愣了一下。“你讓我去？”
“你的靈眸閉著，但你的耳朵和眼睛還在。”千仞雪偏了偏下巴，“去試試。抓不到也沒關係。”
霍雨浩猶豫了一瞬，然後彎下腰，放輕腳步，朝左邊摸過去。他的步幅很穩，落腳很輕，每一步都避開了容易發出聲響的枯枝和幹葉。千仞雪站在原地，看著他瘦小的背影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點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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