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束追光燈打在她身上的時候，蘇小舞知道自己跳出了職業生涯最好的一支舞。
《硃砂》——她編了三年，練了三年，排了三年。音樂是古琴混著電子音，燈光師給她打了滿臺的紅色，她赤腳站在舞臺中央，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血，慢慢地、慢慢地洇開。臺下兩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她謝了三次幕，掌聲還沒停。這是她二十五歲最好的夜晚。
然後，舞臺的電路老化了。
她記得那聲“滋啦”——尖銳、短促，像有人在她耳邊撕開一塊帶電的布。她回頭想看看發生什麼，腳下一滑，手按在了舞臺側邊的金屬邊框上。電流從掌心竄上來，沿著手臂、肩膀、脊椎一路燒到後腦勺，她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眼前就炸開一片白光。
白。全是白。
像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燈泡裡。
蘇小舞最後的意識是：我才二十五，我還沒談過戀愛，我——
白光散去了。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冷”。刺骨的、帶著溼氣的、像有人把冰塊塞進她骨頭縫裡的冷。第二個感覺是“疼”。渾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疼，特別是左邊肋骨，她懷疑自己斷了三根。第三個感覺是……不對勁。
她聞到了血。還有灰。還有某種她形容不出來的味道，像是燒焦的紙和腐爛的花混在一起。
她撐著胳膊想坐起來，然後發現自己撐住地面的“手”不是手。
是爪子。白色的，毛茸茸的，指甲尖尖的，沾著灰和泥。她呆呆地低頭看——兩隻前爪、兩條後腿、一條蓬鬆的尾巴，渾身覆著一層雪白的毛，只在額頭正中間有一小撮硃紅色的毛，像誰用毛筆點了一滴硃砂。
“……嗷？”
她發出了一聲狐狸叫。
蘇小舞用了大概三十秒接受了自己變成狐狸這件事。三十秒裡她先後經歷了“我在做夢”、“不對做夢不會這麼疼”、“難道我死了轉世投胎了”、“狐狸也不是不行但至少讓我談個戀愛吧”等一系列精神崩潰，最後她想起那個“滋啦”一聲的電流，和滿臺的紅光。
她觸電了。她死了。她投胎成了一隻狐狸。
不對——她抬起頭。
眼前的景象完全不是“投胎”該有的樣子。
她趴在一堆廢墟上。是真的廢墟——坍塌了一半的石牆、碎裂的瓦片、燒成焦炭的木樑，所有東西上都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霜，像剛下過雪又被什麼東西舔過了一口。她環顧西周，看到遠處有更完整的建築輪廓：尖頂的塔樓、圓形的穹頂、高大的石柱，有些像中世紀的城堡，有些像東方的廟宇，混在一起，歪歪扭扭地站著，像被醉漢搭出來的積木。天空是灰色的。一種很奇怪的灰，不是陰天的灰，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顏色本身被人抽走了一半，只剩下光和暗的輪廓。那些灰濛濛的霧在城中流動，貼著地面、纏繞著殘垣斷壁，像活的一樣。她看到離她最近的一面牆上有一個符號，像是用血畫上去的，歪歪扭扭，但她不認識。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那聲音從城北的方向傳來，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低沉、渾濁、像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卡著沒嚥下去，又像風吹過一根斷裂的管子。一聲。停了三西息。又一聲。這一次更近了。帶著撕裂感，像有東西在一邊往前走一邊把自己撕碎。
蘇小舞的狐狸耳朵——她現在有狐狸耳朵了——豎了起來。
“快跑！”有人在喊。聲音尖銳，帶哭腔，“灰界交匯了！往南邊跑！別回頭看！”
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很多人，跑得很急，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喘氣，有東西在追他們——她聽到了那種“啪嗒、啪嗒”的聲音，不像腳步，更像有什麼黏糊糊的、很重的東西在地上拍著走。她縮在廢墟的瓦礫堆裡，渾身毛都炸了起來。她想跑。她想找個地方躲起來。她想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兒、到底發生了什麼、到底為什麼她第一次觸電就把自己電成了一隻狐狸而且還被丟在一個正在鬧鬼的中世紀城市廢墟里。
然後她又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沒在喊。它就在她身後兩尺的地方，像一口破了洞的風箱，進氣和出氣都在漏。
蘇小舞僵硬地轉過頭。
一個少年靠在廢墟的斷牆上，渾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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