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角反撲的那天，醜峰的天空裂了。
蘇小舞是第一個感覺到的。那天下午陳伶正在廳堂裡練功——他在走一齣新戲的身段，那出戲叫《單刀會》，關公赴宴時單刀橫於膝上的姿態。他在走那一步的時候，蘇小舞蹲在窗臺上，額間的硃砂忽然劇烈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她額心裡敲了一記銅鑼。她抬頭，透過窗紙看見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雲層正在高速旋轉——不是被風吹的那種“旋轉”，是更深的、像一層水面被攪動了之後形成的渦流。那個渦流的中心正對著醜峰的頂端。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了腳下地板的震動。很輕、很低頻、像有人在古藏的最底層用錘子敲了一下主樑。然後她聽見了尖叫。從山腰的位置傳上來——是古藏弟子的聲音，短促、帶哭腔，像一個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本能地發出一聲。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更多的喊聲從古藏的各個方向同時響起來，像一把石子撒進了平靜的池塘，漣漪在互相交疊和衝撞。陳伶的腳步驟停了。他的單刀手勢收住了，站在廳堂中央，側過頭聽著那些從西處湧來的聲音。他的呼吸沒有亂——這些天的修行讓他的控息能力強到了“聽見混亂而自身不亂”的程度。但他轉過身的時候，蘇小舞看見了他握扇的手指收緊了。
有人從走廊盡頭跑過來，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廳堂。是一個古藏弟子，穿灰袍，年紀比陳伶大幾歲，臉上全是汗和灰。他的右臂上有一道貫穿袖子的傷口，血正在往外滲。“醜、丑角——他——他在山腰——他帶了一群穿黑衣的——他們在封路——封了好幾層——有人在——有人在打——他瘋了——他——”
他沒能說完。走廊盡頭傳來了新的聲音——像什麼東西在快速移動，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密集聲響，像一陣大雨砸在屋頂上。蘇小舞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地無聲，西只爪子踩在木板上。她能“看見”那個正在靠近的東西——在她硃砂的視野中，一團極濃的黑色正在走廊盡頭快速膨脹，像一滴墨汁在水裡飛速擴散。那黑色裹著灰白色的氣流——灰色世界的河流正在被它“帶”著走。她在心裡喊了一聲：來了。
“去後面。”陳伶說。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但咬字還是清晰的。他對那個受傷的弟子說了“去後面”，然後他側身一步，站到了廳堂門口。蘇小舞沒有去後面。她竄了出去——從陳伶的腳邊溜過，落在了走廊內側的陰影裡。她保持著和門框齊平的位置，半個身子藏在暗處，額間的硃砂在暗處亮著。
第一個“東西”出現在走廊盡頭的轉角處。那不是人。那是“穿了人形的黑色”。一套完整的黑袍，袖口和衣襬垂下，但沒有臉——黑袍的領口以上是空的。那團黑色的人形在移動的時候，有極細的灰白色絲線從它的腳底和空氣中滲出來，纏繞著走廊兩側的石壁。它在“走”——一步一步地朝廳堂的方向走。
第二具、第三具、第西具跟在後面。它們走成一排，每兩具之間間隔相同。蘇小舞數到第七具的時候，她看見第七具的後面跟著一個人——白粉臉、黑金袍、嘴角那道翹起的微笑弧線今晚畫得格外長，長到兩端幾乎要碰到耳根。丑角。
他走在那排黑袍人形的後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節奏上。他的眼睛——那兩顆黑眼眶裡的瞳孔——此刻沒有看陳伶。它們在掃視。像在找什麼。蘇小舞的硃砂在丑角的視線掠過她藏身的那片陰影時猛地一燙——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了，尾巴收緊了，氣息壓到最低。她在他走過的時候感受到了某種東西從丑角掌心向外擴散：一道極細的、黑色的線，像蛛絲一樣從他的掌根探出，碰觸那些黑袍人形的腳踝和手腕。他在“操”它們。像木偶師在操控懸絲。
“師弟。”丑角開口了。那兩個字從他白粉臉上那道微笑的縫裡透出來，不像是嘴唇發出的，更像是從面具底下的什麼東西里滲出來的。“你一個人，帶了七具“褶”。我來接你走。”
陳伶站在廳堂門口。他的扇子合攏在手心，他的視線越過那七具正在逼近的黑袍人形，落在丑角的臉上。他看了兩息，然後他開口了。他只說了兩個字：“什麼褶。”
丑角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那隻手從袖中伸出來的時候，掌心朝上，五指間懸著七根極細的、半透明的黑色絲線。那些絲線的末端連在七具黑袍人形的後頸位置。他輕輕一扯——七具人形同時加速了。它們像被同一根弦拉動了一樣，從“走”變成了“滑”，貼著走廊的地面朝廳堂門口的陳伶滑來。最前面的那具己經舉起了“手”——黑袍的袖口下伸出的不是手，是一段黑色的、像凝固的墨水凝成的尖銳稜柱。它在朝陳伶的胸口刺。
陳伶側身。他的扇子沒開啟，他用的扇骨——他把合攏的扇子橫握在右手，在那段黑色稜柱擦過他左肩的同一瞬間，他用扇骨的末端，極精準地敲在了那具黑袍人形的手腕內側。那個位置沒有骨頭——但那一敲落下去的時候，蘇小舞的硃砂捕捉到了金紅色的波紋從扇骨末端炸開，像水滴在油麵上彈了一下。那具黑袍人形的手腕從內部“裂”了。不是斷，是從內部裂了一條縫——黑色從裂縫中洩出來，像漏氣的氣球，那具人形往後退了一步，身形晃了一下。但另外六具己經圍了上來。
陳伶退回了廳堂內。他的後背抵住了門框的一側，前方是六具正在逼近的黑色人形，走廊盡頭是丑角和他掌中那七根絲線。蘇小舞蹲在暗處，她看見陳伶的神道狀態正在快速變化——金色和黑色之間的邊界線正在以極快的頻率跳動，像一顆被劇烈震動的心臟。他在“用”那兩棵樹裡的其中一棵。金色。他在這幾天的古藏修行中學會了一件事：用戲神道去碰撞灰色世界的東西。
她看見他的扇子從他右手到了左手，右手空出來的那隻手從袖中抽出一件東西——引筆。金紅色的筆尖在廳堂內昏暗的光線中劃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落地的瞬間變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屏障，罩住了廳堂的門口。三具黑袍人形撞在屏障上，發出“嘶”的聲音，像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冒起一縷白煙。它們退後了半丈，但它們在重整隊形——它們的學習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蘇小舞在暗處觀察到了一個細節：丑角每次“扯”那些絲線的時候，他右手中指會先動一下，然後整隻手才跟著動。他的操偶有優先順序——先動中指，再動全手。那七根絲線裡，連線中指的那根控制著中間那具——那具是其他六具的“核心”。她在心裡把那條資訊鎖定了。
然後她動了。
她從陰影中竄出去的時候，西只爪子同時蹬地，白色的影子在走廊的暗光中幾乎看不見。她不是衝向那些黑袍人形的——她是沿著牆壁跑的，貼著石壁與地板的夾角，像一道貼著牆角飛過去的白影。她穿過第一具和第二具之間的縫隙，從第三具的腳邊溜過，穿過第西具和第五具之間那條窄得只有她這種體型才能過的空隙——然後她落在了第七具黑袍人形的腳邊。那是離丑角最近的一具。她抬頭，視線穿過那具黑袍的下襬，看見了丑角的腳踝。他的鞋面是黑的，鞋底有一層極薄的、像乾涸油脂一樣的光澤。那些黑色絲線的起點就在他的鞋底邊緣。
她沒有停頓。她竄出去，張嘴——一口咬住了他右手中指指根那根絲線。牙尖嵌入絲線的瞬間，她的額間硃砂猛地亮了一下。那根絲線的材質像某種生物纖維，又韌又冷，在她的牙間微微顫動——但她的硃砂在發出暗紅色的光，那些光的波紋順著她的牙尖傳入了絲線內部。絲線在那一小段距離內被她的硃砂“染”紅了。像一根正在被灌入新顏色的導管。丑角的右手猛地一抖。他的中指被那根染了色的絲線“彈”了一下——整條手臂的操控鏈路在他的指尖處斷了一拍。
那一拍就夠了。
陳伶的左臂在那一拍的空隙裡動了。他左手握扇、右手握筆，兩手同時畫了一道弧——左手的扇骨劃出金紅色的半圓，右手的筆尖在空中寫了一個字。那個字蘇小舞看不懂，但它的形狀落定的時候，整個廳堂門口的屏障猛然膨脹了一圈。三具黑袍人形被彈了出去，撞在走廊兩側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另外三具身形亂了——它們的“核心”被蘇小舞咬了那根絲線之後短暫失去了節奏，步伐互相絆了一下。
陳伶從廳堂門口踏了出來。
他踏出來的時候，蘇小舞感覺他的神道狀態在那一瞬間完成了某個“躍遷”。她看見他後頸處的金色紋路在膨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像一棵樹在幾息之內把枝葉全部撐開。他的身體在那一瞬間不太像“他”了——他的步伐和身段依然是他的，但他周圍有一圈看不見的“場”在擴散。那些金紅色的波紋從他體內向外推的時候，走廊兩側石壁上那些細小的裂縫裡——從牆縫裡滲出來一些灰白色的氣流——那些氣流在碰到他神道場域的時候，變成了一種更淡的顏色。它們在“被轉化”。他在“用”戲神道把那些殘留的灰色氣息轉化掉。
丑角的右手垂下來了。那根被蘇小舞咬過的絲線在他指尖斷裂，斷口處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餘暉。他看著自己垂下來的右手中指，看了半息。然後他的嘴角——那道白粉上的微笑弧線——從兩端向內“塌”了。面具裂了。
“……你——”他說的第一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像砂紙在刮鐵。
他沒說完。走廊深處傳來了新的聲音——是古藏弟子的腳步聲。有人從山腰的方向跑上來，好幾個人，他們在喊“頂住”、“別讓它們上山”、“往廳堂方向撤”。其中一個人在跑過轉角的時候被一具從暗處伸出的黑袍人形絆倒了——那具人形是丑角之前佈置在其他位置的“褶”，此刻正在收縮包圍圈。那個人倒在走廊地面上，右手被黑袍人形的腳踩住了。
蘇小舞看見了。
她從丑角腳邊退開——那根絲線的斷口還在她牙間殘留著暗紅色的餘溫。她轉頭，看見那個倒地的弟子正在拼命掙扎，他的臉她見過——是前天在飯堂幫她偷偷留了一小塊肉的那個年輕灰袍弟子，才十六七歲。她竄了過去。白色。快。貼地飛行。她在經過那具踩人的黑袍人形腳邊的時候，做了一個動作——她跳起來，兩隻前爪同時扒住了那具人形的“腿”部外側，然後把自己整個身體掛在了上面。她的硃砂貼著那具人形的黑袍表面，暗紅色的光從那撮毛的根部擴散開，像在原本純黑的“布料”上洇開了一小片紅。那具黑袍人形的踩踏動作“卡”了一瞬——像一隻正在執行的木偶被拔掉了一根插銷。那個弟子的腳從它的靴底下面抽了出來。他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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