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六：棋盤
王熙鳳坐在西櫃後面，手裡端著一碗剛沏的龍井，茶湯清亮，葉底嫩綠。她低頭嗅了嗅茶香，滿意地抿了一口，然後翻開面前那本新送來的賬冊。
賬冊是李三連夜寫的，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上面記著蔣玲這幾天的行蹤——幾點出攤，幾點收攤，中間跟誰說了話，見了什麼人。事無鉅細，連她在巷口坐石階上剪了一個多時辰的紙、腳邊堆了一地碎紙屑這種事都記了。
王熙鳳看著看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這丫頭有意思。”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聲，把賬冊合上。
對面坐著曹操。他這幾天擦完了東櫃那間屋子裡所有能擦的東西——銅燈三盞、鐵秤一把、玉鎮紙兩塊、還有一口巴掌大的銅香爐。實在沒什麼可擦的了，他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她跟錢家那小子碰頭了。”王熙鳳說，“就在方才，清河坊西頭那條巷子口。錢容給了她一張名帖，協會的印，蓋好了的。”
曹操眼都沒睜：“她接了？”
“接了。這丫頭精得很，收了紙也要了人情，兩邊的好處都不落。”王熙鳳把茶碗放下，指尖在碗沿上輕輕敲著，“曹大哥，你說她一個十七歲的賣窗花丫頭，哪來的膽子在咱倆跟錢家之間來回橫跳的？”
“她師傅教的。”
“沈老剪？”
“嗯。”曹操睜了眼，“沈老剪當年在金刀大賞上拿了第三把刀，結果第二年被人在作品裡動了手腳，查出‘抄襲’的罪名，行會除名。他癱了半邊身子之後還不走，窩在清波門那間破屋子裡教了五年徒弟——你猜他教的是什麼？”
王熙鳳想了想：“技藝？”
“技藝是表。”曹操說，“他教的是怎麼在這個行當裡活下來。蔣玲的‘遊絲斷刀’是沈老剪壓箱底的東西，但這丫頭真正值錢的，是她師傅教她的那種‘誰也不信’的勁兒。”
王熙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可信她。”
“你信她是因為她對你有用。”
“彼此彼此。”王熙鳳端起茶碗朝他舉了舉，“你不是也把‘蟬翼剪’給她了？我認得那東西，前朝的古物，市面上換一間鋪面都夠了。你這麼大方，圖的什麼？”
曹操看著她，嘴角微微一扯：“我圖她剪出來的那棵樹。”
王熙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放下茶碗，丹鳳眼微微眯起來：“你懷疑那張殘片上剪的，就是浮生樹的根？”
“紙片上的紋路我看過了。”曹操說，“那截樹根跟傳說中的‘浮生樹’完全吻合。如果她把整棵樹都復原出來……”
“那她手裡就攥著九門絕技的鑰匙。”王熙鳳接了他的話，然後輕輕“嘶”了一聲，“嘖，這丫頭還不知道自己懷裡揣著多大的家當吧？”
“很快就會知道了。”曹操重新閉上眼，“錢家小子給了她名帖，後天她要去協會。協會那幫老東西盤踞了臨安二十多年，突然看見一個外面來的野丫頭拿著浮生圖的殘片要參賽——你覺得他們會怎麼辦？”
王熙鳳想了想：“壓著她，不讓她出頭。或者……把她手裡的東西弄走。”
“還有第三手。”曹操說，“協會主事宋長庚是個老狐狸。他表面上是守正派，骨子裡比誰都精明。他看見浮生圖殘片，第一反應一定是查這東西的來歷。錢家小子為什麼幫一個外來的丫頭？錢家跟浮生圖之間的舊賬，他比誰都清楚。”
王熙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所以後天那場見面，明面上是遞名帖，暗地裡是去趟雷。”
“嗯。”
“那你讓不讓她去？”
曹操睜開眼，窗外的月光從窗格子裡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暗影。他望著那月光停了一瞬，然後說：“讓她去。她得自己看清楚這潭水有多深。我要的是一個能站在棋盤上自己走子的棋手，不是一顆被人撥著走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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