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桂香
九月十二那天，二十把秋貢扇全部完工了。
凌染花了一個上午把每一把都重新查驗過——山霧扇的灑金和刻紋交融如初，雙面扇的金銀過渡平滑無瑕。她把二十把扇子按照山霧和雙面各十把分裝進兩個紫檀木箱裡，箱面上貼了封條，寫明款式、數量和制匠姓名。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有些發顫，倒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做了將近一個月的細緻活，手底下的勁道終於卸下來的那一刻，整個人輕飄飄的，像竹篾從手裡飛走了。
她封好箱，讓雜役搬去了庫房。然後她關了工坊的門，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九月的陽光軟了些，不再像盛夏那樣灼人，落在肩背上暖融融的。院子角落那棵小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了，幾片早落的打著旋飄下來，落在她的肩頭。
她伸手拈下來看了看，葉脈清晰，邊緣微微卷起，帶著早秋特有的乾燥觸感。她把葉子放下，推開工坊的門又看了一眼——長案上空空蕩蕩的，工具掛回架上整整齊齊，地上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竹屑都沒留下。
她鎖了門，往住處走去。
秋貢做完的訊息傳得很快。當天傍晚阿杏就在鋪子裡掛了一串小鞭炮噼裡啪啦放了一通，隔壁鋪子的老闆娘探頭出來問“過年了？”阿杏說“比過年還高興”。她娘在廊下坐著，聽見鞭炮聲也不問為什麼，只是笑了笑，把手裡的白竹貓扇收起來疊好。
凌染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算著日子。九月十二交完貨，高總管那邊驗收還要幾天，十月初才有回話。中間這大半個月，她打算帶她娘去看桂花。
九月十五那天，凌染和她娘起了個早。阿杏本來也要跟著去，但鋪子裡有兩單約好了這日取貨的客人，小姑娘糾結了半天，最後拍了拍胸脯說“你們去吧，我守鋪子”，轉身在櫃檯後面坐得端端正正的。
凌染扶著她娘出了門。相國寺的後院在寺北，穿過兩座偏殿和一道月洞門才能到。她娘走得慢，凌染也不催，兩個人沿著青石板路一步一步地走。九月的晨光清透而溫和，把路兩旁的石縫裡鑽出來的野草都照得亮晶晶的。
穿過月洞門的時候，一陣濃烈的桂花香撲了過來。她娘站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皺紋一點點舒展開來。“香。”她說。
凌染扶著她繼續往前走。相國寺後院那片桂花林佔地不大，但老樹極多，每一棵都有合抱粗，枝繁葉茂地撐成一片濃綠，細碎的黃花密密地綴在葉間，香氣濃得幾乎能看見，像一層淡金色的薄霧籠罩著整片林子。
她找了一張石凳，扶她娘坐下。她娘坐在桂花林裡，仰著臉朝著樹冠的方向，銀白的頭髮被從枝葉間漏下來的光斑照得明明暗暗的。凌染在她旁邊坐著，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
寺裡的鐘聲響了，噹噹噹的，一共九下。鐘聲在桂花林裡來回震盪，把那些細碎的花瓣震落了一些，飄飄灑灑地落下來，落在她孃的肩頭和她自己的膝蓋上。
“染兒，”她娘忽然開口，“你小時候，你祖父帶你來過這兒。”
凌染愣了一下：“來過嗎？”
“來過。你那時候才這麼高。”她娘比了一個齊腰的高度，“你祖父抱著你站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說“這棵樹的桂花開得最好，染兒以後做扇子了，把這棵樹的桂花收一些壓在扇面裡”。你當時答應了，後來有沒有壓？”
凌染仰頭看著那棵最大的桂花樹。樹冠遮天蔽日，細密的黃花綴滿了枝頭，香氣濃得像是整棵樹的魂魄都在往外飄。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沒有。我忘了。”
她娘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凌染在那棵最大的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法子。她蹲下來把落在樹下石板上那些乾淨的桂花攏了一小捧，用手帕包好收進懷裡。她娘聽見她窸窸窣窣的動作，偏過頭問：“做什麼？”
“收一些。回去壓在扇面裡。”凌染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花屑，“現在補上，不算太晚。”
她娘笑了。那笑在桂花林的濃香和斑駁的光影裡格外安詳，像是她等了這句話等了很久。
她們在桂花林裡待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往回走。走出月洞門的時候，凌染在門口碰見了一個人——張孟。
他站在月洞門外側的一棵柏樹下面，穿著一件洗得乾淨的半舊青衫，手裡什麼也沒拿，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什麼人。看見她們出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先朝她娘彎了彎腰，然後看向凌染。
“你怎麼在這兒？”凌染問。
“聽說你今天帶婆婆來看桂花。”張孟側開身，讓她們先走，“我休沐，想著順路過來看看——”他頓了一下，“看看桂花開了沒有。”
凌染看著他。九月的陽光從柏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清朗的眉眼上投出細碎的光斑。他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安靜的、不急於表達什麼的東西，跟她第一次在春風樓看見他時完全一樣——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在人群裡，安安靜靜地看著什麼。
“開了。”凌染說，“開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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